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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寒散文作品12篇

来源:快读网 编辑:秩名 时间:2015-07-21

  我会不会加入作协?如果我去了就能当主席,我就去,我下一秒就把作协给解散了。

  ----韩寒

  韩寒,1982年9月23日生,毕业于上海市重点中学松江二中。代表作有《三重门》、《零下一度》、《长安乱》等

  主要经历:1998年“新概念”作文大赛初赛两篇作文入围《求医》和《书店》。决赛《杯中窥人》获一等奖。其文笔老练,语言犀利。1999年三月韩寒开始写小说《三重门》,后退学,现为上海大众333车队职业赛车手,成绩优异。已出版书籍2000年05月《三重门》2000年08月《零下一度》2002年01月《像少年啦飞驰》2002年10月《毒》2003年09月《通稿2003》2004年09月《长安乱》2005年11月《就这么漂来漂去》2005年12月《一座城池》2005年02月文集《韩寒五年》作品有法国,韩国,香港,新加坡,台湾,日本版本。其中法国版本获得法国2004年10月法国最畅销图书。

  1、永远的远方:

  “远方”这个概念是相对的,现实的人往往把相对于自己的居所而言的另一个城市称为远方。于是,我们看多了诸如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的小说,那叫逃向远方,管他两个城市相距多远,哪怕坐火车过去票价都超不过五块钱。我一向认为,这些人没有远方概念,就算是上趟厕所也够去一回远方。另一种人是不现实的,从南沙群岛到漠河不能算去远方,但从漠河到赤塔就算去一趟远方了。这类人的远方概念是以国家而论的,在国境线上跳一个来回就算是打远方回来了。

  我认为,远方应该是距离上的。这个认为很废话。距离很能吸引人。别以为只有诗人歌手才会去远方流浪,其实每个人都向往远方。惟一不同的是,有的人只向往而不往,有的人向往而往。

  在今天的《南方周末》上看到一篇关于远方的文章,写得并不怎么样,文笔软得像块水豆腐,文章散得像碗豆腐花。但就是这篇小豆腐块,让我有了写篇大豆腐块的欲望。

  我向来很欣赏那些背起背包去远方的人。今年第2期的《视野》摘了《现代女报》上的一篇《野鸭与IBM》,看了颇有感触。

  IBM的创始人华特生的儿子小华特生,常常给员工讲这么一个故事:一个酷爱自然的人每年秋天都要去看野鸭南飞的景观。有一年,他大发慈悲,带了一大袋饲料,到那里的池塘边去喂养野鸭子。过了几天,有些野鸭贪吃不再大老远地南飞了。三四年后,它们长得肥肥的,再也飞不起来了。

  讲完这个故事,小华特生说,人们很容易驯服野鸭,让它们哪里都去不成,但要把它们再驯养成野鸭就困难了。

  小华特生把这个故事翻来覆去地在公司里讲,他希望员工能理会其中的含义:“超出常规的人也有价值。”

  有一次,一位员工对小华特生说:先生,你不要忘了,野鸭也是列成方阵飞的。

  小华特生说:当然,野鸭也是有约束力的,得朝一个方向飞。

  这也许是IBM企业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

  坦白说,这篇小文字是失败的,由野鸭而得到的含义“超出常规的人也有价值”,牵强得一塌糊涂,莫名其妙。但是,野鸭的故事却很有意义。许多看似一天到晚去远方的人,其实是缺少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不过,文中有句话算是说对了:“超出常规的人也有价值。”一个人如果活得像块方糖一样呆板方正,那么他的价值还没有一块方糖大,方糖可以让水变甜而他不能,更何况方糖还有棱角而他没有。荒唐。

  前些日子在网上读到苏童的短篇小说《一个朋友在路上》。这是近一年来惟一一篇让我读了两遍的小说。回来后,一直跟斜上铺的“蚊子”说起,说得“蚊子”春心荡漾。“蚊子”挺喜欢雪,所以追问一张去吉林的火车票要多少钱。我问他要坐的还是卧的,坐的便宜,卧的贵。“蚊子”挑了硬座,我说那便宜,两百块钱不到,只不过从上海坐到吉林恐怕已成冰雕了。于是“蚊子”挑了卧的,开始选硬卧,但望字生义,以为硬卧就像农村死了人躺在门板上一样,又改选软卧。可一打听价钱,知道自己是有去无回,便挥挥手说:“算了,不去了,等工作了再说。”我知道等“蚊子”工作了以后定会诸事烦身,再为自己找理由推托。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想去远方的人去不了远方的原因。但去不了也好,可以让远方永远在心里保持神秘感。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想去远方的原因。

  2、穿着棉袄洗澡:

  如果现在这个时代能出全才,那便是应试教育的幸运和这个时代的不幸。如果有,他便是人中之王,可惜没有,所以我们只好把“全”字人下的“王”给拿掉。时代需要的只是人才。

  我以为现在中国的教育越改革越奇怪了。仿佛中国真的紧缺全才,要培养出的人能今天造出一枚导弹,明天就此导弹写一篇长篇并获茅盾文学奖,后天亲自将其译成八国文字在全

  世界发行似的。假如真有这种人我宁愿去尝他导弹的滋味。

  就我而言,理科已经对我完全没有意义,尽管它对时代的发展有重大的意义。对于以后不去搞理科方面研究的人,数学只要到初二水平就绝对足够了,理化也只需学一年,如果今天的学习只为了明天的荒废,那学习的意义何在?如果我们为了高考还要不得不一把一把将时间掷在自己将来不可能有建树的或者有接触的学科上的话,那么拜托以后请不要来说教时间是什么金钱银钱之类。

  至于我常听到的学习数学是为了练习逻辑思维能力的说法,我觉得那是没有道理的,因为看许多侦探小说或悬念小说更能练习逻辑思维能力,怎么不开一门看侦探小说课?不开倒也罢了,为何要阻止别人看呢?这里便涉及到读书的问题,记得有一句话,所谓教科书就是指你过了九月份就要去当废纸卖掉的书,而所谓闲书野书也许就是你会受用一辈子的书。现在的教材编得实在太那个,就拿我比较熟悉的语文英语来说,乍一看语文书还以为我民族还在遭人侵略,动辄要团结起来消灭异国军队,这种要放在历史书里面。而真正有艺术欣赏性的梁实秋钱钟书余光中等人的文章从来见不到,不能因为鲁迅骂过梁实秋就不要他的文章吧?不能因为钱钟书的名字不见于一些名人录文学史而否认他的价值吧?不能因为余光中是台湾人就划清界限吧?如果到现在还有学生一见到梁实秋的名字就骂走狗,那么徐中玉可以面壁一下了。至于英语,我的一帮从澳大利亚学习回来的朋友说,空学了六年英语,连筷子(chopsticks)、叉子(fork)、盐(salt)等吃所必备的东西和厕所(toilet)、抽水马桶(toiletbowl)、草纸(toiletpaper)等拉所必备的东西都不知道怎么说,只知道问澳大利亚人Whereareyoufrom,Howoldareyou一些废问题来寒暄。真是不知道自己六年来学了些什么。不过可喜的是笔者因理科差而留了一级,有幸学到新版的OxfordEnglish(牛津英语),比老的教材要好多了。

  我们最终需要的人才是专长于一类的,当然我们也要有各科的基础,不能从小学一年级就专攻什么,为直达目的扔掉一切,这就仿佛准备要去公共浴室洗澡而出门就一丝不挂;但也不能穿了棉袄洗澡。我曾从《知音》杂志上看见一个处境与我一样又相反的人,他两次高考数学物理全部满分,而英语语文不及格,最终他没能去大学,打工去了。所以,现在教育的问题是没有人会一丝不挂去洗澡,但太多人正穿着棉袄在洗澡。

  3、第三个人:

  我1982年出生在一个小村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是那里的广阔天地造就了我以后一向的无拘无束。现在想想小时候真的很开心,夏天钓龙虾,冬天打雪仗。但人不会永远留在童年,6岁那年我去镇上念小学。

  小学的我,品学兼优,还当过三好学生。那时起,我开始读课外书,嗜书如命。一到晚上,我就窝在被子里看书,常常看到半夜,真是佩服自己的这双眼睛百看不坏,视力向来绝

  佳。只是父母不允,常常在我看得紧张之时杀过来,没收书,逼我睡觉。我只好待他们睡着以后再拧亮台灯看。我无书不看,只是有一个怪癖,唯中外名著不读。那时我就觉得好些特被人推崇的长篇小说文笔拖沓,太强调思想性,而且有的翻译得半生不熟,读了几本后就觉得是浪费时间。直到现在,我还没读全过一本外国名著。另外就是不看作文辅导书,因为辅导书里例文无不千篇一律,陈词滥调,虚编乱造。只是当时学校规定非要买,我也只好买了,那些书后来都被我折纸飞机了。

  小学里,我的文章并不突出,原因很简单——偏题。往往写一半就不知偏到哪里去了,而且试卷上的格子不够我发挥,常常才开了个头就只剩下四五个格子了。

  初中是我的转折。我在初中转到县城一所不错的学校,语文老师是副校长,一看我的第一篇作文《我》就赞不绝口,直夸我奇才。但问题同时出现,我的理科渐渐不支。偏偏我进的班级是特色班,第一次考试三门课我考了273分,平均91分一门,不错了。我估计应该在班级前五名,结果一看成绩单愣掉,42名,能倒着数了。后来我开始投稿,投稿的动机说来可笑,只因为暂时缺钱。一个礼拜里写了十几篇小说、散文,没打草稿,没留底稿,寄给了江苏、上海的两家《少年文艺》以及《少男少女》、《当代学生》,以为我今天寄去,过个把礼拜就会有稿费寄过来。最先等到的是江苏《少年文艺》饶雪漫老师的信,鼓励我说小说写得很好,决定发表。所以可以说,我的文学之路是从《少年文艺》开始的,而且《少年文艺》最令我敬佩的地方就是尊重原作,很少删改,保留原汁原味。几个月后,我看到《少男少女》上一篇文章写得不错,挺像我的风格,想看看作者大名,不料一看名字两眼一坠,那篇文章竟是我写的。删改情况可见一斑。

  《傻子》发表后,我很高兴,去外面吃了一顿自我祝贺。两个月后,发表了一篇《书店》。我们班主任是数学老师,看了我的文章觉得恶心,因为我一向不喜欢“啊”个不停地去赞扬谁,然后结尾表决心要向他学习。班主任说我文笔下流。我气得宣布,今后一百年里,我们初中没有一篇文章可以超过我韩某人。我厌恶那做人的所谓真谛——“圆滑一生,虚伪是真,四面讨好,八方奉承”。别人夸你你要说自己不好,明明别人不好也要赞扬“你比我好”。加上我生性不爱受困,常常违反班规,班主任常罚我抄班规20遍,我只好三支笔一起握。我常对人说,我的一手好字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一次长跑比赛,一向长跑不及格的我被逼去跑。由于前一天莫名其妙被罚站了四节课,站得我脚无知觉,竟一路领先,捧得冠军。全校诧异。以后的每届长跑比赛,我都稳获第一,区里也不例外。其实,自己的潜力你往往不知道,要靠自己去发掘。

  中考前我拼命补理科,上海中考规定语数外每门120分,我数学竟得了115分,吃惊不小。更令我吃惊的是,语文94分,查卷下来,大作文被扣去十几分,大概因为我没写光明面。

  幸亏我的长跑成绩1500米跑进5分钟(上海人普遍跑得比较慢),作为体育特招生进了市重点高中——松江二中。

  进了松江二中要住校,无父母管教,很幸福。我每天上课看书,下课看书,图书馆的书更是被我扫荡干净,只好央求老师为我开放资料库。中午边啃面包,边看“二十四史”。为避免我的文风和别人一样,我几乎不看别人的文艺类文章,没事捧一本字典或词典读。

  看了书后,我却懒得写。我最恨人家看了一本书就像母鸡下蛋,炫耀不止。我美其名曰自己乃是多看少写。

  我的性格里叛逆的因子太多,所以我的文章从来都有攻击性。松江二中里几位资深的语文老师都被我笔伐过。我喜欢在各种书里找错误,甚至教材里也被我找出不少。同学们常看我的周记,说:“韩寒,骂得好!骂出了我们的心声!”我觉得这句话很可笑,既然如此,你们怎么不敢指出?这世上正义的人比比皆是,为什么报道里有那么多的见死不救?这些都源于人性里的懦弱怕事。一进松江二中,我很好奇,广播站、合唱团、文学社、校刊编辑组都参加了,后来一个一个退出,因为这些都很花时间,况且会议不断。我痛恨套话,开个会要感谢半天,感谢好后检讨半天,真正的内容大家会后讨论!真是佩服他们,从一局象棋比赛里可以看出科教兴国、爱国传统;一篇缺乏创见的小论文里可以反映出改革开放20年之成就……我自命博古通今,联想却不及他们发达,自叹不如,水平有限,还是退出来再安安心心读些书比较好。

  我觉得文章如何写好写坏不见得是作文课上听出来的,而常常是从各种书上看来的,水到渠成,看多了自然下笔如有神,而不至于一篇文章写好,笔已经被咬得不像样子。名师未必出高徒。

  这里有一个矛盾:真理往往是在少数人手里,而少数人必须服从多数人,到头来真理还是在多数人手里,人云亦云就是这样堆积起来的。第一个人说一番话,被第二个人听见,和他一起说,此时第三个人反对,而第四个人一看,一边有两个人而一边只有一个人,便跟着那两个人一起说。可见人多口杂的那一方不一定都有自己的想法,许多是冲着那里人多去的。

  我是那第三个人。虽然可能讨人厌,但我始终坚守我的风格。我不够谦虚,老师常说我不尊重人,笔无遮拦,品德等级顶多“良”。我不在乎这个,一个人的品德根本不是优良中差能概括的,常有人劝我:“你太直话直说了,不会做人啊!”——看,人多力量太大了,连“做人”的概念都能扭曲。我只是照我的路走下去,偶尔也会被迫补理科,力求及格。我感谢两个人:一是我自己,读许多书;二是我父亲,允许我读许多书。

  4、早已离开:

  在这儿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我才知道做个混混多么容易。昨天梦里还有我初次进这个学校时的失落,那时连见了校门口的牌子都会冒冷汗,想自己再怎么着也不会进这样一所蹩脚的学校。可真真切切地,那块牌子就在我面前。想我初中时有事没事就往文学社辅导老师那里窜,和他探讨文学,后来他念我对文学一片痴心,就收我为徒。还有我一篇作文发表在作文报上,这事使我在学校里名声四起。人家见面就叫我作家,我还真飘飘然以为自己是个作家,在练习本上写个大名都舍不得,想万一哪个老师有心机把这签名给藏起来,以后那

  老师不就发了。我的作家梦一发不可收拾,想出书,想入作协,获个什么茅盾文学奖、牛顿文学奖什么的。平日逛书店时一报大名,人家服务员吓得口吐白沫涕泪横飞。之后我写了三四十篇作文,一篇也没能发表。我知道哲人管那叫人生的冬天,可我那冬天也未免太漫长了点。

  新进的学校里没人看作文报。昨天我梦醒时翻了一个声势浩大的身,不料下铺还没有去西伯利亚,应该正在蒙古和俄国的边境那地方,被我一折腾立马回了中国,破口大骂。这一骂使得我们寝室大多数人都回国了。于是,我们讨论班里哪个女孩最好最够女孩。

  我又记起我第一次睡在这里听他们谈话时我想那些人多俗啊,然后一个人打手电看果戈理的文章。就是我翻身时骂我的下铺猛男,那天发现我在看书,便爬到我的床上。我以为来了个志同道合的,不想他开门见山问是不是黄书。

  后来我竟然会和他们谈得很快乐,甚至觉得以前的我多么虚伪,真以为自己要献身文学似的。王蒙不是告诉咱别往文学这道上挤,当然想减肥的不妨可以去挤挤。成名我是不想了,至于成家,那也要看哪个女孩子乐意了。所以说嘛,要先成名,人家女孩才会拼命想在你身上沾光,这样又能成家了。我无名无家,只有身上一件永远不变的破衣服。

  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猛男,成名倒是没有,不过快成家了。猛男的女友是莹,两人好得连饭都放在一只碗里吃。莹是这个学校里难得的好女孩,十分有修养,不像其他女孩又凶又力大无穷,一巴掌冷不防可以把人拍死。莹绝对是弱不禁风需要人保护的那种女生,而猛男恰恰又是天天健美练力量甚至练得莫名其妙比常人多出一块腹肌的强壮男生,强壮到人家女孩一巴掌拍不死的地步。

  我曾经追过莹。追她那会儿,我刚进学校,有一种强烈的空虚感而潜意识里觉得莹比学校的大米更能填补空虚。

  我每天等她只为和她说一句话。虽然我很向往那种在长长的小道上谈心的意境,可是我们学校太小,从教学楼到寝室的距离基本等于大的学校男女厕所门的距离。三步一走,我就送佛到西了。

  我只好把我要说的东西写在信中。信纸一套要抵我一个月四十分之一的生活费,但为了精神上的快乐,我不得不放弃物质享受。在一个大晴天里,我把这首情诗给了莹:

  每当我再听到雨声

  我就像听到心底的迷茫

  我曾坚持我的梦想

  然而那不是岁月里一声叹息

  有了太多的叹息

  所以我想拥有一份回忆

  别告诉我你早已离开

  因为我还有三个字未曾说起

  这三个字只为你留着

  对于这首情诗,我非常满意。通观全篇,欲扬先抑,是一种高级的写作手法。我信心十足地把诗交给莹,心想惟一的遗憾就是天公不作美。恋爱里的人就是这样,没事巴望着天天下雨,这雨不能太大,太大共伞时撑不住;又不能太小,太小就根本不打伞了。雨量要适中,淋一场也不会害肺病死掉。

  我给莹留的那三个字不用说也知道。我当时想莹的反应会怎么样,不料莹的反应巨大,我给她三个字,她加倍偿还给我六个字:“我们不可能的。”

  于是我犯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错误,就是求教于猛男。猛男说小子你别愁,这事儿大哥帮你。帮助的结果,就是莹做了猛男的女朋友。

  莹见到我时要我不用难过,她其实是个很平庸很虚荣很名利的女孩子。我说我不会看错人。就算你是那样的女孩子,我也不会改变。

  莹摇摇头说,我有理想,我想出国。

  就这么简单?我问。出国?哪里?美国?加拿大?英国?

  莹说能出国就行,随便哪个国家,实在不行,尼泊尔、印度、苏丹、埃塞俄比亚都行。

  我当即甩了她一个耳光,这个耳光甩得很轻,旁人看了以为我在爱抚人家。我嚷道:你这个俗不可耐的人,中国有什么不好,你出去能干什么。莹的泪水就流了下来。

  然而,众所周知的是猛男的父亲十分有钱。

  对于往事的回忆至此为止。虽然莹和猛男被全校公认为是财貌双全的一对儿,但是我还是不肯相信莹是这样的一种女孩。我相信莹是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的。

  日子就是这样子。我就是想不通世人这么为名为利干什么,像我无名无利不是照样很快乐。这是无奈之想。如果从天而降一块上吨重的金块,只要不是掉在我头上,我还是会感谢上帝的恩惠的。

  照理说我会和猛男两个人经常互相练习抗击打能力,但是事实上,我和他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我不清楚我为什么和他相处得这么好。

  今天坐在图书馆看一本少年杂志。这本杂志的作者写文章的口气都十分古老。口气到这份上,岁数大概要两个巴金都不止了。我不喜欢看这东西,因为我一直以为这些没有受过挫折的人是在故作沧桑。相比我比较喜欢文章下面的交友小启。尽管像征婚启事似的,但我还是以为他们是真诚的。于是,我忍不住写下我的名字,然后写道:我有才无财,愿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在写学校地址的时候,我十分犹豫,但最终还是诚实地写了。

  青春在我的指尖滑去

  在我触摸年少的伤痕时

  风正吹过

  吹落我的白衣

  落花和流水

  在我的白衣间凫绕出一圈无名的年轮

  年轮无名

  而我有名

  在名利的背后悄然收藏我的白衣

  是我在飘雪季节里无尽的忧伤

  却早已离开这轻狂的率真

  早已离开

  在我的眼中早已离开

  的

  白衣年代

  这首诗,我读了五遍,竟然读明白了,所以说这不是一首现代诗。我的一个疑点是倒数第二行的那个“的”,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肯定有重点强调的意思,但又看不出一个“的”有什么可强调的,小曼可谓深不可测。然后,我就有点心理失衡,想这种诗我也写得出来,小曼把这么多的荣誉挂在外边,就说明她虚荣。

  两个礼拜之后,发现门卫室里有我一封信。这是我在这里收到的处女信。我很欣慰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打开信,更是令我大吃一惊。信是小曼写来的,就是那个被风吹掉衣服的少女诗人。我马上向猛男炫耀起来,因为我有了一个诗人朋友,然后我把对小曼的偏见全部推翻,认为她是很平易近人、关心劳苦人民生活的。我还把小曼的信给了至少20个人看,还连同那期杂志里的“星星点灯”。

  信是这样的:

  我是小曼,就是那期杂志里的“星星点灯”里介绍的那个人。我想你一定看过,因为我的名字就在你的名字上面。我看了你的留言后十分感动。这个世界里伪饰的人太多,而像你一样坦率的已经不多。我很想交你这个朋友。期待回信。第一次写信给你,不知道写些什么好,等以后有了深刻接触后我们再聊。

  我花了好几个小时给她回信,信里尽可能展露我的文学才华,并硬塞了许多西方文人的名字,以期心理上的平等。我深信我的信写得才华横溢、灵气竖飞。

  我看了信的地址,是北京。首都不愧是聚集众多艺术家的地方。寄出信后,我日夜期待回信。

  同时,莹与猛男的关系也飞速发展。我心里第一次真正觉得莹这女孩子俗,俗到小骨头里。我更加夜以继日期待着小曼的回信。小曼现在给我的感觉是雅,大雅。我开始嘲笑莹的浅薄,浅薄得我一脚踩下去还淹不了我的脚踝。而小曼则是足以淹死人的深。

  去首都的信是慢。我琢磨着我亲自跑过去也比邮寄的快。收到小曼的第二封信是在一个月后。这封信是一封纯粹的信,因为里面只有一包空气。我信封里外都找不到小曼的信在哪里,甚至邮票的背面都看过了。我收到这包空气时,又失望又兴奋。我猜想这就是少女诗人与众不同之处,寄一包首都的空气过来让我的鼻子长点见识。当然,我是要还礼的。于是,我回寄了一包上海的空气过去。

  两天以后又收到小曼的信,里面抱歉个不停,说上次她忘了把信放进去了。我大吃一惊,想收回那包上海空气显然已经不可能了。小曼的信里详细追忆了她的童年生活,说她父母如何对她不好。真是逆境出人才,我感叹道。小曼的生活经历,使我忘了寄包空气去的误会所带来的尴尬。

  在信里,小曼跟我说她所去过的城市。我心想不太可能,一个17岁的小姑娘,平时又没有经济来源,哪来的钱去游历这么多地方。之后我很快恍然大悟,少女作家可以靠稿酬嘛,诗歌都是以行计算的,像她那样一个“的”字可以自成一家独占一行,稿酬自然取得多。

  在信里,小曼跟我介绍了哈尔滨、呼和浩特、大连、青岛、西安、海口的自然景色和人文魅力。我只能羡慕但不会过她一样的生活,我买不起火车票。凭我的经济实力,我只能买一块钱的月台票,然后在月台上目送南来北往驶向中国各地的火车呼啸而过。小曼的陈述,使我觉得自己的渺小,我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只会闭门造车,而且是假的闭门造车。如果我真能造出一辆车来,我立即会去北京。

  我决定换一种生活方式,离开这个地方。我骨子里不是好飘泊的人,但我要发泄。当我收拾好了行李,我发现自己只有28块钱,不能问我年迈的父母去要,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我瞻前顾后,认定我出去只能客死他乡。

  于是我只好又安顿下来。我强烈企盼着小曼的远方来信。十一月份时我收到一封快件,小曼说她要来上海。我吓得魂不附体,想她见到我应该是何等的失望,便去信告诉她上海这地方非常复杂。

  十二月份我收到小曼的信,说她不来上海了。我舒了一口气。不来上海的原因并非是我吓的,而是她要去沈阳的一家出版社签她诗集的合同。

  一个礼拜后,又读到小曼在一个纯文学刊物上的组诗,里面有一首《写给远方男孩》,好像就是写给我的。

  远方男孩在很远的地方

  带着都市里压抑着的迷茫

  轻声耳语

  我要逃开这个地方

  懂吗

  不是安静的离开

  是在最后一刹那

  跨上北上的列车

  一路

  不回头望故乡

  因为一望

  就要回乡

  回乡便是对自己背叛的背叛

  没有行李只有

  一支断了的烟

  被西风叼着烟

  飘在北国天空

  我已经丧失了对小曼的诗好坏评价的能力,只是拍案叫绝。如果在平日,她这首诗上来的第一句“远方男孩在很远的地方”会被我评为废话,然而现在我认为这里面有深刻的含义,可谓玄机无穷,令人回味。

  在我看来小曼的诗是极优秀的,没有一点世俗名利。至少不会像莹一样,整天为出国而活着。我立即给小曼写了一封热情的信盛赞她的诗。写信时,猛男在我的耳边数落莹的种种不是。数落到江郎才尽的地步,从床底下摸出一瓶50度以上的白酒要喝。他一拧开盖,就满屋子的酒味。猛男要我陪他一起喝,我说不了,我写信时要保证绝对的清醒。我写了一半,猛男已经在角落里开吐了。我忙过去扶他。他说你小子知不知道莹要出国了。我故作镇静哼了一声,问猛男莹这是去哪个非洲国家。猛男说是去爱尔兰,那里相对比较便宜一些。莹的家里已经为她筹了十几万。为什么要出去?猛男说,你小子觉得你呆在这里前途无量啊,谁不想出去?你别在这里给我假清高。我如果给你50万出不出去,你老实说!我本想坚决说不去,可我竟点了点头。我觉得自己委琐,便要把问题推给猛男。我说,你家这么有钱你怎么不出去?

  猛男失声痛哭起来,说莹今天约我就是问我借钱。借5万,说等她回来后会还。然后大骂我们愚昧相处了这么久,竟然看不出其实老子家比你家好不了多少。什么体验艰苦,真有钱还去体验个屁。

  我愣着没动。他醉了,我就无须掩饰自己的吃惊。同时,我确定他身上的名牌衣服真是地摊上买来的。穷死还要面子。

  下半封信我的语气开始悲愤起来,把我这个虚荣的室友全面剖析给小曼看,以增加小曼的写作素材。

  没有想到的事情是,莹竟然约我见面。她说她的签证已经批下来了,下个月就走。还说对不起我。

  我本该尽量高尚地说“你在外边小心一点”诸如此类的话。而我竟然脱口而出,借给我一千块钱。

  莹第二天就给了我钱。我说对不住,让你在爱尔兰少呆一个礼拜。

  我生平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花。然而有一个信念日益加固,便是离开这里。我选择去北京找小曼,或许她能指导我步入文坛。第二天我收到小曼的信,说她刚从沈阳回来。

  我没有回信,开始收拾东西。猛男一时变得有点寡言痴呆。此时离莹要飞走的时间还差10天。莹这几天在校园里十分快乐,因为她就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且又用一千块钱了断了她的愧疚。

  几天后,我准备完毕。校方没有一点察觉。我给父母寄了两百块钱,以了断我对他们的愧疚。

  我又花了两百元给自己买了一套体面的衣服。我偷偷跑出校园时,竟油然而生一丝留恋。莹和我都将离开这里。

  在火车上,我当初的豪气已经消退,开始为各种现实问题困惑,比如钱用光了怎么办。但我相信,小曼这个17岁已经在外面租房子独居的女孩会有办法。但对我的父母如何交待,这还是个问题。等我安稳下来再说。

  火车已经过了江南,窗外已经有了黄土地的味道。南北方的交接原来不过是几百米里的事情。

  北京的街道对我而言,完全陌生。我在火车站里过了一夜。这一夜使我觉得自己的前途更加渺茫。我开始想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可能是被小曼的游历所吸引,或者是给莹刺激的。我甚至怀念在校园里还可以踢踢球。我和莹的区别在于,莹坚定自己的梦想,所以她实现时会有一种真正的快乐,而我并不坚定,很大程度上我只是想离开一会儿,给平淡的日子加点味道,再回来过平淡的日子。

  我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在北京。

  然后,我翻个身,腰酸背痛,太阳穴那里胀得厉害。

  地上有一张报纸,面对我的那一版正好是介绍天才女诗人小曼的。我想我就要见到这个大诗人了,不由激动。拾起报纸,我有一种眼前一黑的感觉:

  少年诗人小曼,初中毕业后就读于南宁市第三中学……小曼的诗因为常有一种少年的反叛而拥有了广大的少年读者,诗集的热销……小曼会在今年八月份飞往美国继续学业……

  看来我已经没有必要见北京的小曼了。当务之急是怎么回去。我在火车站买了一本北京旅游的册子,突然看到了里面几个旅行社对呼和浩特、哈尔滨、西宁、海口的介绍,和小曼——不,我的笔友第二封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回到上海时,身心像经历了一场大浩劫。莹是执著的,虽然她在我看来俗不可耐要出国。我却将继续庸碌无为混日子。回到寝室,猛男在床上不起身问我去哪里玩了,而我要考虑的却是如何向校方解释我这三天的去向,以免受处分。

  同时,莹应该在两万英尺的高空俯视我们,而门卫室里正躺着我给北京小曼的信。

  5、小镇生活:

  这是我在小镇呆的第四天,书的腹稿已经打好,只差搬出来写在纸上了。不过小镇的宾馆实在太吵,外面天天施工到半夜。服务台说,这就是小镇在日益发展的象征。我有点生气地说,你们宾馆扩建至少要保证客人的休息吧。你别以为门口挂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人家就当你是五星级的宾馆。服务生有点忍不住了,说你要安静就去古镇区租间房子。

  她的话刺激了我。我收拾好行李,和这家宾馆匆匆而别。

  小镇非常古老,分两个镇区。古镇区的明清建筑保留完好,政府正要开发这里。游人尚不如织的原因是,小镇一来名气还不响,二来没有过哪个名声显赫的人物在明清两朝里住过这里,缺少名人故居,所以对一些没有文化的游人来说这里缺少了一种文化底蕴。政府常抱怨明清的文人没眼光,只知道人多力量大,成群结队往周庄跑。

  我经过小镇的柳永弄。弄名是政府给起的,原来叫万福弄。因为万福弄弄口有一棵柳树,所以有人突发奇想,把那柳树围起来立块碑,说这是《雨霖铃》里“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惟一指定柳树。柳永弄因此得名。

  在柳永弄的尽头有一张租房启事。房子就在附近,旧式的,看上去很美,住下去很难。不过,这里宁静多了。我在楼下看见靠窗的二楼正好可以摆书桌,正对一条小河,是个写东西的好地方。

  最后是我和一个落魄小子合租了这套民居。他搬进来的时候,只见一大堆一大堆的画具。

  “画画的?”我顺手拈起一支画笔问。

  “嗯。”他继续搬箱子。箱子里都是他镶了框的画。

  “可以看看吗?”

  “随便。”

  我拿起一幅画欣赏,很写实,我看明白了。金黄碧绿的田地,欧洲式的农舍,一条泥路从近处铺向远方,远方有类似牛马的东西在吃一些类似草的东西,总体感觉还好。

  “不错。”

  “谢了,瞎涂。”

  “法国?你去过。”

  “不,是西班牙。”

  “好小子,西班牙怎么样?”

  “没去过。”

  “那你怎么把西班牙画得这么像西班牙。”

  “你刚才不还认为这是法国吗?”

  我顿了一下,用手指抚几下油画,找不到话。想自己怎么说话尽往死胡同里扎。

  “嗨,别摸,你会不会看画?”

  我道过歉,隐约觉得这人不好相处。

  “你叫什么,画家?”

  “甭叫我家,是家就不来这儿了。”

  “好,怎么称呼,画画的?”我总觉得我这是在称呼幼儿园里的小朋友。

  “大佑。”

  “罗大佑?”

  “差一点。”

  “马大佑?”

  “以后就叫我大佑,我没姓。”

  1

  三年前我从校园逃出来。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聪明绝顶的人。因为有些博士其实见识没有多少长进,只是学会了怎么把一句人都听得懂的话写得鬼都看不懂。本来我会呆得很好,反正大家都是混日子。出去后也要交房租,那还不如呆在寝室里舒服。睡在我上铺的老刘搞西方文学研究,主攻法国,论文没研究出来,反而学会了法国人怎么谈恋爱,说恋爱最主要的是小环境的美好,两人随时随地必须凝视,这样就会有一种浪漫油然而生。后来老刘就栽在了凝视上。在学校的小树林里,两个人凝视得太专注,被某个辅导员捉住,事情还闹得很大。其实凝视并没有错,最主要的是凝视的同时,两个人还干了一些不符合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学生精神面貌的事情。

  后来老刘并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天晚上我们听见女生寝室里乱成一团,有校领导的呵斥,女生的尖叫,还有老刘的怒吼。我意识到老刘算是完了。果然被劝退。

  老刘离校时,对我说了一句气势非凡的话:“小子,你也别呆了,反正以后都是自由撰稿人,要个文凭干嘛。”我当时觉得亏,因为老刘说起来退学了但好歹也是因为这风流之事,而我就这么傻乎乎去自动退学不是亏了。

  老刘属于这种性情中人,其实这个“性情中人”的意思就是性中人和情中人。老刘生性放荡,属于那种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物。一次学校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正在上课,老刘摇晃着身子要出门,老教授一愣,问“干什么!”老刘说,上厕所。老教授当时的脸色就有点不知所云,想年轻时他也是特立独行的人物,也还没英勇到上课闯厕所的份上。让他上吧,面子和威严就扫地了,不让他上吧,万一憋死了负不起责任。正犹豫着,老刘已经不见了。就因为这事,老刘成为全校女生目光的焦点,每次老刘上厕所都能引人议论。老刘从不安静,他的感情就像掉了树叶的亚当夏娃那么无遮无拦。

  我说老刘你要有点修养,你要八风不动宠辱不惊,人家夸你你要镇静,轻飘飘也是人家走后的事情,那时随你飘哪儿去。人家骂你你更要镇静,不能拿袜子来勒人家。你看上次小张来说你几句,你就拿袜子勒人家,退一步说,好歹也要用洗过的袜子嘛……总之老刘,你要学会平静如水,如死水,如结了冰的死水。

  老刘说:“为什么要假装平静?应该不平静的时候就不应该平静。”

  我让老刘过一过江南小镇的生活,看看细雨时明清窄街和上面安详的老人,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要平静如水。

  2

  老刘就这么轰轰烈烈地离开校园,一走再无音讯。传闻说他先去了呼和浩特,然后转到准噶尔,行走几十公里终于看见了锡林郭勒大草原,两个月后在那里一家文学刊物当编辑。

  然后是我们中文系的一个小子跳楼。他来自云南农村,最后消息传来说他的父亲因为贩

  毒而被捕,而且数额巨大,早超过了死刑的量。当时我在窗口看蓝天白云,突然看见一个人往下掉,“唰”一下就从我的窗口掠过。我正纳闷这是仙女下凡还是怎么着,就听见下面的人乱叫,才明白过来是有人跳楼。当时我差点昏了,但忍住没叫,一个晚上睡不着。

  跳楼的消息学校封锁得很紧,对外界只宣称是失足。天相信那是失足,都这么大了没事爬窗上去玩什么,况且窗有胸口高,要失足从那儿掉下去也不是容易的事。

  然后,我听到的议论竟是诸如“哎呀这小子真笨,要死还挑跳楼,死得那么难看”,“其实可以在最后一秒里摆个POSE嘛”,“他爹妈是卖白粉的还是卖面粉的?搞这么多?”“他家里肯定发了”……

  于是,我突然向往一种幽静的生活。况且那时我已略有小名,在十几家报纸上发过一些东西,有的还造成了比征婚启事更为轰动的效果,收到了上百封信。我更想的是好好花一年时间去写一部书。那可得是巨著,如果不幸轮不上好歹也应该是较巨著。

  这就是我来小镇的原因。

  3

  开始的几天,大佑并不作画,一副沉思的样子。我还以为这是艺术的沉淀,以乞求一次大爆发。一旦爆发出来,指不定能创作出什么“蒙莎·丽娜”或者“最早的早餐”之类。说起早餐,我们每天都吃小镇的特产馒头,这种馒头便宜得很,但皮薄多汁,令大佑赞不绝口。大佑十分钟爱这种馒头,他平日沉默寡言,一天总共说五句话,对馒头说的话就占三句。

  坐在柳永弄的旧屋里呆了三天后,大佑说要出去走走。这三天里,我们无所事事。我的书稿只开了一个头,然而这个头开得十分不满,所以我决定择个黄道吉日重开。大佑纯粹是每天在窗口,用拳头抵住下巴沉思,扒光了衣服整个一个“思想者”。除了去柳永弄外逛逛,我们都在屋里。大佑要出去走走,不是为了写生,而是到处寻觅一个小铺子可以让他卖画。对这件事,镇上十分关心,因为这毕竟是小镇第一个画店,可以反衬出一种水乡的浓厚艺术氛围而更吸引游人。

  以后的几天,我们为开画铺的事情忙着。我帮着给大佑做了许多事情,比如把画弄到框里。大佑对此心怀感激,开始把说话重点从馒头挪到我的身上。大佑一共有百来幅画,大多是油画,但还有一些是国画。我们租的小铺子也像幅油画,远看有鼻子有眼的,近看就一塌糊涂了。门板上尽是窟窿,天气阴湿时会有一些五彩缤纷的无名虫子探头爬出,蠕动到另一个洞里,不知和谁幽会去了。

  所幸的是这个小铺子的地理位置绝佳,坐落在古镇区的中心,背倚市河,以后游人多了这里就是黄金地带。况且在我印象中,能来小镇的人都应该是博古通今兰心蕙质的。到时,每个人带一幅画,一天卖他个二三十幅就发大了。于是,我由衷为朋友高兴。

  4

  大佑的画铺即将开张,玻璃柜、挂钩等一些东西已经齐备。此时季节已入秋。秋意萧索,小镇上的明清建筑时近黄昏更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寂清感。大佑在柳永弄边上支一个画架挥笔疾画。旁边一些吃完饭或倒完马桶的老大妈纷纷围观,指指点点,十分新鲜,说画家到底是画家,画的啥咱一点都看不懂。

  我十分羡慕大佑能当街作画引人围观,而我写书就不行,我总不至于搬个桌子当街去写。

  大佑作完此画之时,我的书已写到五万多字。此时,我开始沉浸到书稿中去。我们在旧屋里泡面时已经接近七点,大佑的画尚未画完,就打道回府了。大佑说,那里连街灯都没有,再当街作画黑咕隆咚的,万一给人踩死就难看了。

  “大佑,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画画?”我问。

  大佑的概括简单明了,他说的时候显得义愤填膺。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的女朋友——我说不知道。

  “屁话,你当然不知道。她死了。”

  我叹一口气,心想年少丧妻人生一悲。

  “怎么死的?”

  “车祸。”

  “什么时候的事了?”

  “一年前。”

  “你们多久了?”

  “六年。”

  “这么厉害?这种事情想开一点,节哀顺变。她开车?”

  “不,坐人家的车。北京吉普,城市猎人。开车的那小子残了。”

  对话至此,我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句话,就是她背着他坐他的吉普兜风。结果他车技不佳出了事,她死了,他残了,另一个他跑这里来开画铺了。

  大佑说,这残了的小子小心一点,如果让我撞见他就一把捏死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住哪里叫什么名字?”

  “当然知道。”

  “那还不去捏他?”

  “我只想揍他一顿,反正她死了。”

  “你干嘛来这里?”

  “想过一会儿平静的日子,让自己的心境平静如水。”

  于是,我们商定小画铺的名字就叫如水画轩。

  5

  如水画轩开张的第一天,引来一大批古镇的居民。他们几乎把这小房子踏破。几个那天晚上看大佑作画的老太也来了,说要看看这小伙子画的图的价钱,结果一看就吓跑了。大佑说,这价已经算低的了,这几天是薄利多销。半天下来,来参观访问的人无数,交易额一分没有。只有一个从新镇区跑来的装修房子的人说要买些油画回去,大佑显得非常热情,后来

  那人嫌太贵,说还不如去南浔买,浴缸那么大一张才卖一百多,还镶框的。大佑说,那个人既然能用浴缸来形容画的大小,那艺术鉴赏力也算是完了。

  如水画轩第一天生意不振,还保持着童子之身。第二天,连来店里逛逛的人都快没了。大佑开始为生计发愁,我也是。我开始拼命赶字数。

  6

  后来小镇的冬天降临了。冬天,小镇上的居民很少出来,只有在正午一些老人会搬个小矮凳晒太阳。指望他们买画是希望渺茫的。

  上个月,大佑一共卖出四幅画,除去镜框的钱赚了一百五。交完房租和税,算下来亏了上千。我开始身心散漫,天天泡在旧屋里,烘个热水袋继续写。我真怀疑这么写下去能和刘震云的书比长短。这时,我已经体会够了小镇生活的平静,开始觉得无聊和发闷。我已不忍去大佑的店里看生意状况。每次去,大佑总是说,你小子总算来给这个如水画轩增添生机来了?我基本上每次去都会带一两幅画去柳永弄的旧屋,还要在街上招摇一下,以说明如水画轩还是欣欣向荣的。然后,第二天大佑再做贼一样抱回去。我说,大佑还是我帮你送回去吧。大佑说,这个千万不可,让人看见以为你是来退货的。

  天气越来越冷,我已经握不住笔。大佑还是一早就起床,说声誉是最重要的,他就不相信这么好的东西会没人喜欢。

  7

  转机出现在开春的时候。镇政府邀请了十几位省里的文化名人免费来小镇一日游。这些人大到省作协的副主席——是借了奥迪去接的,由于较远,在宾馆的套房里已经住了一晚。小到县里的文联理事——是用长安奥拓去接的。早上九点,这些文人汇合去游古镇,游了一个钟头去吃饭,吃了饭后再去游。下午游到大佑的如水画轩,没说大佑的水平怎么样,只是说大佑有眼光,将来游人发现这一宝地后肯定生意兴隆,然后买了近十幅画。大佑做成一笔大生意,请我下馆子。

  8

  然后,就是那些文人在一些报纸上发表文章说小镇如何漂亮、如何宁静。想要一种平静如水的生活,就快快来小镇,只要坐车至……

  9

  我当时很为小镇高兴。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然而我不明白金子的悲哀就在于它会发光。如果它不发光,就不会有人把它拾去打打造造。自从小镇熠熠发光以后,开始迎来了一批一批的游人。我起初认为,能来这小镇的人都是要乞一方宁静的文人,不料最先赶来的却是商人。我看到最多的竟是这般景象,一个老而不掉牙的老板搂着一个花枝乱颤的小板,边走边淫笑。进镇区的车越来越高级,街上常有手机乱叫,老板们当街乱吼。

  满以为大佑的画铺生意会越来越好,可是情况依然是入不敷出。开始是大佑满怀热情,要画遍这个小镇的角角落落,后来是只坐在店里对画发呆。一个搞艺术的人,最怕现实与理想差别太大。

  小镇的游人果然开始如织了。这时我的一稿完成。我始终抱着一天千字的严谨态度。大佑开始有点不平静,时常用手猛敲桌子,以肉体痛苦排遣内心痛苦。我说你别,到时把桌子搞坏了,肉体和内心一起痛苦。

  而我也开始对这种日子极度不满,小镇的宁静已经毁了,那我还在这里干什么。更加痛苦的是,我的书稿——结构竟然如此之差,一个人物写到后来,居然消失不见了,连自己都忘了。当我重拾起这个人物时,又发现捡了个废物,他对情节发展毫无推动。

  大佑的抽象画也越来越差,具体表现在一个老大妈居然声称自己看明白了。大佑说不可能,我的抽象画连凡·高都看不明白。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也看不明白。

  10

  再过了穷苦的一个月后,小镇迎来了一个电视台的一档休闲旅游节目的采访。漂亮的女主持和大佑聊得很快乐。大佑问她,你最喜欢什么?

  女主持说,最喜欢她的心上人开一辆吉普带她在村庄小路上兜风,时速要过一百,风在耳边……

  大佑默默听她说完,然后手放进上衣内侧口袋。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以为他要掏身怀的暗器自杀。不料大佑摸出一包烟。我的印象里,大佑是不抽烟的。

  11

  晚上,大佑问我说想不想跟他去上海?

  “去干嘛?”

  “揍人一顿。”

  “算了,那小子已经残了。”

  “不能放过他。这一年我就想揍他一顿。”

  “还没平静?”

  “应该不平静的时候就不应该平静。”

  “算了吧。”

  “一定要去揍。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心愿。”

  “你的心愿还够容易实现的。”

  “小子,问你去不去。”

  “万一出点什么岔子……”

  “不会,我出手不重,我只这么一个愿望。”

  “事情都过去了,这不是有点趁人之危而且欺侮残疾人……”

  “不欺侮。我都憋这么久了。”大佑吼道,“你去不去?”

  “去去去,要不谁帮你收尸。”

  12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从小镇到上海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我的梦境里一直重复着这么一个镜头——大佑见到那男的后在口袋里掏啊掏啊的,突然摸出一把小刀,扔给那男的,说老子来讨债了,我们决斗。那男的说,你别看不起残疾人,想当年和你女朋友幽会时我也是一表人才,现在虽然差了点,但好歹还有半表人才。你给我一把小刀,你赤手空拳算是看不起我还是怎么着。

  大佑说谁说我看不起你了,然后又摸啊摸啊摸出一把大刀。那男的一看自己手里的小刀还没大刀的柄长,吓得直呼英雄。

  大佑说迟了,然后一道白光闪过。

  镜头对向白墙,一道喷溅而出的血迹洒在上面。一阵妖风吹过。

  两个人都在自摸看看有没有伤。

  大佑说,你中了我的剑锋,看这不都喷血了。

  那男的说笑话,老子喷没喷难道自己不晓得。我现在胃口倍儿棒,吃饭倍儿香,怕是你自己吐的吧。

  然后两人僵立,风拂动他们的头发。

  突然一个人影倒下。

  大佑忙冲过去,跪倒在死人面前,大哭道:“我俩同甘共苦十余月,你小说还没出版就去了,我是无心误杀啊——”

  那男人说:“所谓红颜薄命——”

  于是两人跳在一起,手牵手说:“为了世界和平,不要再争了,我们要团结友爱共同促进,为一个已死的女孩争执不值得——海可枯石可烂山可崩地可裂我们手牵着手……”

  于是我从地上跳起来说:“你们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大佑一拍我的肩膀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护送唐僧西天取经……”

  醒来已是一身冷汗。《大话西游》看多了,没办法。

  我把这个梦告诉大佑,大佑说不会,只是去揍一顿而已。

  13

  时值正午,我们终于到了上海。一下子进入闹市,我非常不习惯。我问,大佑你知不知道那王八蛋地址。大佑说当然认得,在番禺路,离这很近,走过去只要两个多钟头。

  我说,大佑你到时已经打不动他了。

  14

  我和大佑敲响了那扇神秘之门。大佑的手有些抖。想他快要完成人生第一大心愿难免激动。门里传来一个声音,问谁呀。

  大佑说是抄水表的。为了完成夙愿不得不暂时委屈一下自己。

  “进来吧,没锁。”

  “好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大佑一脚踹开门。

  那人背对我们正在写东西,连头也没抬,说“我怎么知道”。

  大佑说,“转过脸,让我揍你一拳。”

  披头散发的男人说,“我知道你是谁了。真对不起,全是我的错。”然后一手定住轮椅的左轮,一手用力拉右轮,正面对着我们。

  “老刘,你不是去了内蒙古吗?”我惊呼。

  15

  老刘昂起头,那张脸已经不是当年勇闯厕所的脸。一道极深的类似刀疤愈合印从鼻子延伸到脸颊。

  大佑一拳掠过,老刘脸一侧,差点没给揍得从轮椅上掉下来。大佑揍完后问我:“原来你们认识?”

  我说,同学。“你有没有认错人?老刘这个人——”我本想给老刘辩解几句,不过想想这种事情只有老刘做得出来。只是老刘改变太大,要换成四年前,他肯定会和大佑打得不可开交,然后说不定就有梦里那幕了。

  我说,老刘你这次犯了大错。然后拖住大佑说算了,你已经梦想成真了,现在回去吧。老刘一副颓废样,只字不语。

  16

  回到小镇天已近黄昏,夕阳把小镇染得有点血腥味。

  大佑再支起画架作画,我躲在旧屋里看书。

  17

  大佑的如水画轩依旧生意不振。大佑决定把它关掉后去北京闯几年。

  我的书也已经定稿,它离巨著相差甚远。波音过去,都要一天一夜。我的最大愿望就是它能出版,然后去上海找个编辑部混日子。

  18

  我决定后天走。大佑可能迟一点。

  傍晚我在柳永弄外闲逛,突然看见一个委琐的身影在夕阳下用力地让残疾车上坡。在坡上,我叫住老刘。

  老刘一点不表示吃惊,说“我就料到你会在这种地方。那个人呢?”

  他已经走了,上北京了。我扯一个谎,免得吓得老刘摇车就跑。

  “那小子生日是不是10月4日?”

  “你怎么知道?”

  “1995年10月4日,我从北京开车回来,已经七点多,离上海市区还有个把小时的车程。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在路边招手——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就停下了车。女孩手里有卷画,说今天是她男朋友的生日,她一早就在周庄写生,男朋友最喜欢小镇。回来转车时,发现已经太晚了,没车了。在陌生女孩面前当然炫耀车技。在交会车时,对面的远光灯太炫眼,速度太快……事实就是这样,现在我来看江南的小镇,从报纸上看到,说这里很安静……”

  这里已经不安静。然而,老刘的语气却平静如水,如死水,如结了冰的死水。

  6、读《人的末日》:

  《人的末日》是《论死亡》的精华本,恩莱特教授在茫茫书海里辛苦地找死,最后将找到的死汇编成一本30多万字的书,上海文化出版社在这30万个字中找好的死,删编成“五角丛书”的《人的末日》。这本书在学校图书馆角落里,从登记表上可以看出未有人借过,但封面却很皱——这很好解释,题目太吸引人了。其实,这本小册子细细读读,还能给人许多死之内或死之外的启迪。

  书的前言中,译者将人类谈论死亡和谈论性相比,并得出两者一致的结论。其实不然,“食色性也”并不是“死色性也”。人在谈论性时往往嘴上禁忌心里向往,而从来不见有人向往地谈论死。西方文人历来比较开放——其实不是开放只是正常罢了——两样都不讳忌。所以小册子里尽是些什么“约翰”、什么“斯”,中国的只见到一个沈从文,外加一个“译”字,使人难辨究竟是沈从文译别人还是别人译沈从文。总的感觉,中国文人太可怜。其实,我觉得如此浩大的中国不会缺少论死的东西,除了恩莱特对中国文学、哲学总体的不了解外,还包括中国文人向来觉得“死”这东西不登大雅之堂,偶尔写一些也仿佛少女的日记,只待夜深人静时自己品读,并“有理,有理”地叫。

  我看到的一些中国论死的东西只有祭文。沈君烈的《祭震女文》,感人至深,但赘笔过多,像什么“她的母亲薄氏,又催促我写一篇祭文”之类,仿佛在炫耀死者之母向他约稿。归有光的祭文好多了,但看来看去终究像在看小说。不过比起中国文学史上的“四大祭文”来简约多了,因为那些祭文像大说,只是多加了几个“吁”、“呜呼痛哉”的感叹和“谁知鬼神,虐我太酷”的感叹,好在那时西洋文化传通受阻,要不则成“虐我太cool”,真是“呜呼”几下了。

  再逐条读这本书,发现更有精彩的。首先,要知道人们津津乐道的“死神”是个什么东西。在英文中,死神和上帝同享英文“he”,说明都是男性。在《死亡心理学》里有一段话:“死神十分尖刻,几乎不可能有人比其更精明,尽管你宁愿避开,可其身上有种东西迫使你逼近,你喜欢,但你又害怕。”读过以后,我大为吃惊,以为死神就是一些上海女人。但一本名气更大的霍班的《克莱因蔡特》使我确信死神是个男人——“死神坐在床下,一边剔手指,一边自言自语,并说‘我从没有这么剔净过手指,这真是个肮脏的差事……’”这说明死神的肮脏比起许多男人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男人再脏也是在床上剔指甲的,而死神在床下。

  知道了死神,还要了解地狱。雪莱曾把地狱描绘成是伦敦,“人们纷纷堕落”,脏乱狭小不堪。而雪莱显然悲观了,相反地,英国颓废主义代表劳伦斯在这方面显得并不颓废,在《伊特拉斯坎人的住所》里说“死人的住所特别大特别美”,这又让人难以决定死人到底呆在什么样的地方。在西方哲人的眼里,坟墓却总是个好地方,好像坟墓就是家,所以不知西方哲人的内人会不会“爱上一个不回坟墓的人”。

  想想,科技发展飞速,公元前2000年人类的美好设想在公元2000年前肯定都已经实现了——不,只有一条,在《基尔加姆史诗》里,乌特拿比希蒂姆说:“没有永恒的事物,我们能否建一幢永不倾圮的房屋?”我很遗憾要告诉乌氏,不能,不仅不能而且现在我们的房屋还没你们的牢固,别说什么经受地震了,甚至在不地震时都能莫名其妙地塌了。

  卢梭在《新爱洛绮丝》中说:“谁要是目标面对死亡无所畏惧,他便是撒谎。”完了,这年头撒谎的人太多了,许多人都说“我不怕死”,也许死来临时,就“怕死我了”。

  埃斯库罗斯在《尼俄伯》中说:“惟独死神不喜欢礼品,无论奠酒还是献祭都毫无助益,他没有祭坛,也听不见颂歌。”我纳闷为什么现在有些当官的没当死神的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悲剧大师埃氏没写清楚,万一死神喜欢女人,那真是个大悲剧了。

  Z.赫尔伯特在《卡吉达先生思索地狱》中说:“地狱最底的一层,与流行的说法相反,这里既未住着暴君,也没有弑母者,甚至也不是那些追求别人身体的人居住的。它是艺术家的避难所。”其实,许多艺术家的确很配住进“流行说法”中的最后一层,就冲着最后一条。同文中:“撒旦也资助艺术,他为艺术家提供安宁的环境、美味佳肴和与地狱完全隔绝的生活。”如果我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就下地狱去找撒旦。

  莎士比亚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说:“我就这样在一吻中死去。”这个意境很符合麦柯尔·开宁的剧本《死吻》。最近在一本地摊杂志上读到一篇题为《新婚夜,新郎吻死新娘》的奇文,看来这年头接吻还需要理性,狂吻之余还不要忘了两个鼻孔也能进气,不要闲置不用,辜负了上帝的精心设计。

  阿尔维莱兹在《野性的上帝》里写伦敦警署能鉴别投河自杀的人是死于负债还是殉情,因为殉情者会为解救自己而死死抓住桥墩,手指破裂不堪。相反,负债者像块水泥板一样直沉下去,毫无后悔之意。可见殉情也是一时冲动,最后想通感情这东西可有可无,不像钱,非有不可,你无须对感情认真,而债主会为你欠他钱而认真。

  《圣经·所罗门之歌》中说:“如果有人想用自己所有的家产换取别人的爱情,那必定受鄙夷。”《圣经》显然过于神圣了,其实上面的情况不仅不应受鄙夷,还应受表扬。真正要鄙夷的应该是想用自己的“爱情”换取别人所有家产的人。

  安裴罗·维斯帕西安死时感叹:“啊!我想变为一尊神!”其实,当神也没有什么好处。《新约全书·启示录》中有一段文字描写圣城耶路撒冷,说:“那城内不用日月光照,因为有神的荣耀光照。”可见神大不了也只是一个照明工具,说穿了就是只大一点的手电筒之类。

  以上胡侃一堆,不着边际,而且怕会犯着一些“空气”管理人员,真是不敬。其实,活人说死就好比富人论穷,是说不深刻的。死亡是什么,我们无须探究,引用汤因比的一句话:“死亡是生命付出的代价,只是为了活着的生物结构增加一些复杂性。”下半句说明死亡好似哲学,但既然哲学之外的道理比哲学之内的道理更有道理,“死亡”也是一样的。

  7、三个地方的三轮车:

  其实,三轮车是一种很尴尬的存在。从它的轮子数目里就可以看出,比汽车少一个,比自行车多一个。我们的化学老师来自青海,初到松江府,看到一街三轮车,吓了一跳。然后学科使然,肯定恨不能说如果那家伙再得到一个轮子就变成稳定结构,反之如何。我们抛开什么历史,光轮子就决定了它的特殊性。

  我初中呆在金山县城朱泾镇,是个小地方。金山大名吉祥得很,可惜三座象征性的山空

  长在海里,一个叫大金山,一个叫小金山,还有一个——不叫“中金山”,叫浮山岛。其中大金山海岛乃是上海陆地最高点。上海人很少见到海里有山,所以没事也往海边的石化城度假。据称金山的三轮车是在那里先出现的,不过上海人精明,车夫跟他们砍不过,往往被反砍一刀,痛苦不堪,所以似乎也不见得什么精神抖擞。石化街头的人看上去也和车夫差不多,懒散不已。整个城市像泡在海风里软掉了,往往街上人走路都像梦游,一副嫦娥欲奔月的样子。

  然后朱泾镇的三轮车开始蓬勃发展,遂成一大特色。金山地区历史上没出过大名人,有几个也只是二三流的,所以缺少一种文化底蕴,通常不会有人来参观旅游。去年,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欢乐调频》女主持麦琪来金山采访农民画,一下车看到满街的三轮车,欢乐无比,直夸那些三轮车宁静,其实这可能是一个地区就业率不高的体现。朱泾人生性中庸,三轮车也一副中庸样,毫无特征。一次我要去金山农民画院,车夫答曰不认识那个地方,叫我指路。我说金山农民画是大名在外的,与故事和什么来着称为“金山三朵花”。他仍说不知,也不能怪他,谁叫农民画是名声在外而不在内呢?比如李贽故乡的人就不知道李贽是谁,很正常。

  朱泾的三轮车竞争比本镇任何行业都激烈。主要是因为干这行的人多。其实车夫不是好当的,尤其在朱泾,要有极佳的心理洞察能力,百丈外能分辨出你要不要车。大学四年毕业出来的怕还没这本事。所以,初来朱泾千万不要一副风尘仆仆的艰辛样,因为除了车夫外没人可怜你,走得像饿狗似的马上会有三轮车围过来。不过话又说回来,民工是没有三轮车来围的。

  在朱泾要车,一般不需动嘴。不过,一些人还是可以骗过车夫锐眼的,明明目标就在眼前,却也要辆三轮车。到时主人出门迎接,那人再从车上扶臀而下,很贵族化。

  在朱泾繁华的万安街上,万事不安,常见有人起义似的振臂而呼:“三轮车——”然后全镇的三轮车夫都为之一振,离他最近的那一辆更是兴奋得把生死置之度外,原地打转,这小猫的功夫只有三轮车有。自行车自然没有这个功能,反应不及,顿时倒地一大片。那招呼之人一整西装,一架二郎腿,随车消失在人群里。

  我以为朱泾人向来冷漠,走在街上一个表情,就是没有表情。

  高中来到松江。松江府里出过一些十分响亮的名字,比如陆机,比如朱舜水,比如施蛰存,天经地义,名声在“外”,松江人怕是大半不会知道。虽然在学术界,陆机因形式主义而名声较臭,但不论味道如何,毕竟还是很响亮。于是乎,那里的三轮车也跟着响亮,满城尽是机动三轮摩托。这样子几年,松江终于荣登上海大气质量最差之榜首。二中前面那条大马路人称“初恋路”,因为它一直带着一种朦胧的美,仿佛张岱看西湖,仿佛浴客看澡堂子那般。

  我在的二中是个宁静的地方,如今要把校门封起来建云间第一楼,周瑜点将台。在我眼里,粉刷一新没有周瑜和云的点将台根本没有第一楼未拆前那堵断垣有意思,有“历史沧桑感”。再远是方塔和醉白池。传说李白曾醉倒在醉白池边,因此而得名。我尝觐见醉白池,被里面的水吓了一跳。倘若这水千年没变的话,那李白肯定是给熏倒的。出了“熏”白池,见川流不息的三轮车。松江是个旅游城市,三轮车不能原地候客,要四面出动。这样子,要车就方便了点。一个周末,我想出去走走,因正门已被封掉正在建云间第一楼,只好走后门。

  后门是邱家湾,这条小弄堂大名鼎鼎,当年洋枪队领袖华尔就被击毙于此。在这里匆匆忙忙的人们,也许不会知道脚下踩的那方地乃是一个大恶贯葬身之处。知道了也无所谓,邱家湾一般开不进有点规模的车子,所以春来冬去,历史的车轮和三轮车的车轮早已把这里碾成一条平凡的路了。

  松江的三轮车不多见,可见经济还是可以的。物以稀为贵,上车就是5元,风吹雨打刀砍炮轰不动。不过笔者有幸——应该说是不幸——动摇过一次它的价格。来二中伊始,我游兴大发,兜得迷路,陷入惶恐之中。后来在云间路那里,终于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要了一辆三轮车说到松江二中。那车夫一愣,我伺机砍价,竟3元成交,不胜喜悦,安然上车。不料那车夫竟未动尊尻,推车徐行20余米,出云间路弄堂后二中大门赫然就在斜对面!

  松江是个古城,但建设得有声有色,日趋繁华。松江人也普遍沾染了一种城市人的特点,来去匆匆,节奏奇快,脸色疲累。当然,里面也会鱼目混珠了几个欲如厕而觅不着厕所者。松江的三轮车一如松江的人,只是看不见脸色疲累而已。

  最后是亭林,亭林是金山的一个古镇,旧有“亭林八景”,这东西可是名声在内了,亭林人家喻户晓。我在亭林读过小学,但也未见齐过八景,只见一棵不如安乐死罢了的老松,据称此老松乃为元代书法家杨铁崖“撒种成荫”。老松旁边许多无名杂草,未经名家撒种,却早已卓然成荫,而且再长下去大有比老松更高的趋势。距松五步之遥,有一“望松亭”,一般总有四个老头在亭里望松兼搓麻将。但无论如何,那老松被美誉为“江南第一松”。居次是一个粪便满地、不及二楼高笔者跳下来也伤不了的顾野王读书堆,只恨不能称为“江南第一堆”。其实,那里曾经蛮有水乡味道的,只是某届政府仿佛毕业于大学填河系,除了填河就不会玩别的了,填了一条市河,拆了几座石桥,填河之后在河址上建起了专卖低档玩具梳子胸罩内裤的小商品市场。另几条苟喘的河也难得疏浚,臭气盖镇。

  河被填了以后路就多了,三轮车便有了用武之地。我儿时未见过亭林有三轮车,不料这几天回老家去不得了,风头直逼朱泾镇。

  然而民风使然,这里的车夫比较害羞,平时只会躲在角落里等人上门。顾野王读书堆里的树木由于接受了许多来历不明粪便的滋润,蓬勃生长,势达参天,洒下树荫无数。那些车夫便托了粪便的鸿福,日日躲在树下闲聊,没有朱泾的恶斗,也没有松江的嚣闹,一派与世

  无争的圣人样。但最近突然听说读书堆下没三轮车了,都汇聚到新开的农工商超市门口抢生意去了。尽管在30几度的高温下,而且没有读书堆的参天大树遮阳。

  不过据说生意还是不好。亭林弹丸小地,大致上流感病人打个喷嚏的刹那,全镇都会大感冒。这种小地方一般不会有人愿要辆车的,且亭林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每天忙忙碌碌的到底在干些什么自己也未必知道,莫名其妙的人是不会乘莫名其妙的车的。

  最后要比较一下三个地方的车况和车费。朱泾的车是最整洁的,生意也最好,除轮胎之外什么地方都干净。亭林的三轮车是最差的,生意不振,除轮胎之外什么地方都不干净。松江的车子则严严实实,难辨脏否,只知道这样厚的盔甲,一枚两枚的“地对地”还打不穿,TMD要有这玩意儿,就成功大半了。车费方面,朱泾的上车2元,车夫不会说什么,但倘若你给他5元,他必找你2元。在朱泾为节省车费可以吓人一下,先不动声色要辆车,在路上把朱泾有什么路一一道来,最好和你祖宗扯上些什么关系,以示对朱泾镇的熟悉,仿佛把你扔在下水道里你都有本事从自家抽水马桶里爬出来。车夫一听以为是老朱泾,不敢贸然动刀,届时给他一块钱,他也大多会无话可说。而在松江没有特殊情况,不会二价,5元,少一分不行,多一分随便。亭林则是个因人而异的地方,碰上个好车夫,给他一块钱,他能拉你去追探索者号科学卫星;碰上个坏的,摸一摸他的车都要5元。

  梁实秋说三轮车里可以看出人性的残忍,乍一听像有那么回事,其实不然,因为残忍首先要建立在强迫上面,而车夫从不会用刀架着你脖子命你坐车,你也不会用枪抵着车夫逼他减价,况且乘三轮车不比吃饭大便那样非执行不可,你大可不乘,毕竟路漫漫总有走完的时候。这种纯粹是一个愿坐一个愿拉,反可以看出乘客的懒惰和虚荣,甚至还可以看出一个地方的三轮车和一个地方的人有许多共性。

  8、傻子:

  --作于1997年

  一

  村里人都喜欢把房子盖在柳月河旁。那些房子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平房——也只能是平房,因为那村子很穷,用石灰粉刷过的人家已经算不错了。更多的只是空把房子盖起来,却没

  钱粉刷,一任赤裸的红砖经受着风吹雨打。柳月河里虽然常有一些装载楼板和石灰的船只开过,但村民们没钱买来翻造楼房和粉刷房子,所以对那些船只也不大留意。

  一天,柳月河里远远地划来一艘来历不明的小船。小船不慎与藏在水中的废弃的桥墩撞了一下,漏了。于是,小船就在村里停了下来。小船载来的一家三口安徽人也就在村里打谷场边的一间已经不用了的破仓库里住了下来,并且承包了村里的十几亩田。安徽人本来没想到过要让儿子上学,但当他们看到村里人家的孩子每天背着书包从门前经过去上学,便也有些心动了。

  一天,村里的学校——红星小学校长正在家里吃晚饭,安徽男人领着儿子破门而入,求校长解决孩子的读书问题。校长把那孩子拉到身边从头打量到脚,发现除了脸黑点、皮肤粗糙点外,五官尚还齐全,发育还算正常,照他的身高可读四年级了,但至今除了会算1+1外其他一概不知。校长动了恻隐之心,竟免了学杂费让他来学校读书。

  红星小学坐落在柳月河边,是整个村里惟一的一幢两层楼建筑,二楼高年级,底楼低年级,两侧各一个办公室,与厕所并驾齐驱、比翼双飞。这显然是土设计师犯的一个错误。安徽孩子就来到了这里上学。

  安徽孩子原来没什么正经的名字,父母平时唤惯了“狗子”,所以“狗子”就成了他的学名。狗子正式上了一年级,从拼音学起。狗子的音量和胆量大得惊人,总是一枝独秀一鸣惊人,但其准确度让人实在难以恭维。举手投足间总泛着一股傻劲,加上“狗子”也算不得正经的名字,所以同学们便叫他“傻子”。

  二

  同学和老师们都想,傻子的智商有点问题,怀疑他是不是真是个傻子。终于一次,傻子犯了个大傻:在一年级同学的怂恿下,居然勇闯女厕所。傻子完全不知道他这一闯意义重大,只是惊惶地看着厕所里的女孩子一个个惊叫着从他身边掠过,夺门而出。

  校长在办公室里见女同学飞奔而出魂不附体的样子,估计一下人走得差不多了,便提着棍子去女厕所打老鼠。校长刚到女厕所门口,便与傻子撞了个满怀。傻子笑笑,给校长让了道。校长气得脸色紫青,差点没一棍子向傻子打去。

  傻子被记了大过。

  老师们又向校长反映,说傻子越来越不像话,上课时睡觉,而且一觉睡得又香又深,低分贝的铃声根本催不醒傻子;傻子作业之差,史无前例,订正了还错,订正了再订正,还错!傻子下课老和小同学切磋武艺,甚至在校园一个积了又臭又厚的大粪的坑前与一个高年级学生比赛跳远,结果胜利,被同学们封为“臭水浜帮主”……末了,还加了一句:傻子这么差,干脆让他读四年级好了,早点毕业或结业,然后随他去当什么“帮主”,我们都管不着。

  校长一听,这主意“有点道理”,便去和傻子的父母商量,说傻子读一年级有点跟不上,还是让傻子直接读四年级算了,好早点毕业。傻子的父母都没念过书,只知道级数越高越好,一听傻子要上四年级了,开心得心花怒放,当即去镇上买了几支铅笔,为傻子连跳三级而庆功。跟不上算啥?跟着跟着不就跟上了?傻子父母这样想。当晚,傻子娘给傻子修补光荣负了伤的书包。微弱的灯光下,傻子娘边缝书包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傻子要跟上要跟上……

  三

  四年级的学生显然比一年级的复杂,虽然村子穷,自己穿不好,却已经知道讽刺比自己穿得更不好的同学。傻子一去,自然像个要饭的。于是,四年级的同学大惊小怪,像贵族堆里挤进个乞丐,无处不显示出自己的高贵来。

  傻子差点又动了拳头,他的手握着拳在明显地颤抖。这时,教室门“嘎吱”一声开了,同学们的注意力全被门吸引住了。

  班主任来得恰到好处。她让傻子坐在一个角落里,一本正经向同学们介绍起傻子的优点来——艰苦朴素……就连上次傻子捡到两分钱也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形容了一遍,并一再强调:傻子是因为成绩好而跳到四年级来的。

  老师的撒谎技巧毕竟太低劣了,撒的谎像水豆腐一样站不住脚。这一可爱的谎言在第一天就马脚大露。傻子本是全校“傻”出了名的,所以四年级的同学们也开始郑重其事地叫傻子为“傻子”了。

  谎言虽然破了,但凭四年级学生的智商是不会知道傻子为什么会连跳三级的。不到一周,傻子原形毕露。于是,傻子的习题,老师一律不批;傻子的作文,老师一概不理,傻子活得倒挺逍遥自在的。

  一次体育课,男同学们正在踢一只新足球,那只足球是小宝的。傻子当然不能踢,只好拖着鼻涕在一旁玩蚂蚁。

  傻子正玩得投入,球骨碌碌地滚了过来。傻子没碰过球,好奇心顿时大发,一脚把球踢出,脚法奇臭,球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飞出墙外,又听“嗵”地一声,想必球已投入柳月河的怀抱了。

  小宝大哭。十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把傻子掀翻,痛揍一顿,揍得傻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绚丽异常。

  体育老师听见了声音,把打得不可开交的人群拉开,并安慰了傻子几句。

  小宝涕泪交加地向体育老师道明了原委。

  体育老师把小宝表扬了一通,说小宝为发展红星小学体育事业作出了贡献,然后双手一摊,问傻子咋办?

  傻子能咋办?只有在一边哭的份。

  体育老师对傻子说,要赔给小宝20元钱。傻子点了几下头,泪如雨下,哭得小宝破涕为笑。

  就在这节课的课间休息,小宝决定要惩治傻子,掷一块石子给他,让他接受血的教训。

  结果石头没打中傻子,却向体育老师的驻地飞去,与体育室的玻璃狠狠地碰撞了一下,玻璃立即碎得不成样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小宝吓呆了。

  声音惊动了校长。校长冲了出来,问谁干的。小宝干咳几声,望着傻子。

  四周的同学立即会意。小宝家的条件顶好,甚至买了电子游戏机,为了日后便于疏通,也玩上一玩,同学们马上也将目光对着傻子。

  傻子预感到不妙,有点不知所措了。“唰”,一道白光闪过,“啪”一下之后,傻子一边的脸颊上留下了校长所赐的五只鲜红的手指印。

  傻子分辩说,不是我。校长怒起,好小子,还嘴硬!又“啪”一下,另一边脸颊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于是,在傻子的脸上,呈现了一幅以鼻子为对称轴、两边均匀分布、泛着红光的超现实主义抽象作品。校长这一打,打得众人大悦,纷纷叫好。

  傻子又记了一次过。

  四

  学校组织了一次城乡小朋友手拉手友谊活动,决定外出郊游,并号召人人参与。傻子属于“人”,所以也能“参与”。

  傻子的参与,大大减轻了同学们的负担。傻子左手拎包,右手拎壶,在同学们假意的盛赞中得意得脚下生风。

  郊游的队伍行进到柳月河一个大拐弯的地方,河的对面风光绮丽,同学们叽哩呱啦嚷着要过河。校长左右为难,眼下又没桥,难道游过去?校长又怕引起公愤,只好摆摆手,和几个老师再“商议商议”。

  商议期间,从柳月河转弯的地方划来了两叶小舟,是村里人用来打鱼的那种不太大的小渔船。校长眼睛一亮,示意将船划过来,又和几个老师权衡了一下,决定“强渡柳月河”。

  一只船能坐十来个人。同学们被分批源源不断地运往对岸。

  傻子拎着包,正好安排同小宝一船,同船的还有几个城里来的女同学。

  船本来不稳,加上几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屁股不安分,叽叽喳喳东挪西挪,到了河中心,几个女孩更加兴奋,其中一个甚至站了起来,可又站不稳,左右摇晃。这一晃非同凡响,船儿哗啦一下兜底翻身,十来个人一起坠入河中。

  傻子和船夫会水性,不一会儿到了岸上。岸上的同学和老师惊呼救命,校长连衣服也来不及脱就跳入了河中。

  这时,一道身影掠过,疾速向河中心游去。

  有人看清了,那是傻子。

  傻子在水中游着拖着把几个女同学一个个拉到了岸边,自己已是精疲力竭。

  河里还有人在扑腾,是小宝,原来他还不会游泳。

  小宝在水里手脚并用狗爬猫跳猪拱鱼跃无所不使,均无成效。人们把目光转向在一旁喘粗气的傻子。

  傻子感觉到了,便又跳入了冰凉的河中,使尽全力将小宝推向岸边。旁边受了惊吓的同学仍旧紧张得像即将下锅的活对虾般惊恐不安,傻子以为河中还有人,便又“嗵”地一个猛子扎入了柳月河中。

  傻子搜索了一遍,没找到人。他上来换了一口气,又潜入了河底。可这一次,傻子再也没能浮出水面。

  人们叫着傻子的名字……

  又一年的春天,又在柳月河畔,几百个学生伫立在傻子的墓前。小宝哭着在墓上放上了一只崭新的足球。

  墓旁,柳月河在静静地流淌。

  柳月河弯弯,淌入了碧绿的田野,延伸向遥远的天边,更延伸在孩子们的心间……

  创作谈:

  早就想写一篇校园生活的小说,但城市学生里“情窦初开”的故事已被翻来覆去几乎写烂,明知自己竞争不过别人,再写下来也觉得自己愚昧,索性飞离城市,写点农村小学的故事。小说的内容十分简单,但当初为了找题材而绞尽脑汁,直至看过一家报纸上有关于人落水无人去救终而溺死的报道后才灵感忽至,再借鉴了几何学中的“反证法”。为了使文章不让人产生肤浅得可怕的感觉,命令主人公死了一回,让一死来唤醒文中同学老师们的良知,最后才断断续续组装成这篇文章。

  小说中的主要事件是虚构的,但许多细节都是点点滴滴从生活中积累而来。诸如“勇闯女厕所”便是我在小学时亲身体验的,在“好友”的“理解和支持”下,那天我为了打一个小小的赌的胜利而斗胆杀入“禁区”。结果十分荣幸与教导处主任在门口热烈相拥,被叫进办公室教育了半天。这件事是我在小学里最后悔的一件事,所以自然地融入了小说中,我便是这一细节的原型。我个人认为从生活中积累素材是十分重要的,你纵使有再好的文笔在小说中也只能用来修饰事例,而一旦脱离了生活就仿佛是上了岸的鱼,只能“空游”而“无所依”了。以前众多稿件的有去无回或者原封不动安然无恙而归,也使我学会了虚构要掌握一个“度”,一旦越轨便会使人顿生七拼八凑之感,因为我们毕竟不是儒勒·凡尔纳。

  9、一起沉默:

  磊子是我以前十分要好的朋友。所谓的要好,就是你要我的好东西我要你的好东西。我觉得这不是酒肉朋友的象征,否则一旦成了好朋友就仿佛踏入空门,不准喝酒吃肉。磊子长得很有人样,但他觉得自己跟人已经没有什么好交流的,每日抱着电脑上网。那时刚有一些搜索引擎,上网的人也不多,检索出的成人网站很少。磊子一旦登录就会招呼全寝室的人观赏,这是磊子惟一跟大伙说话的时候。磊子一召唤,包括我在内的一帮子人立即会扔掉什么周作人、曹聚仁的研究工作,把电脑围得密不透风。此时,磊子就会大叫:“散开啦,CPU温

  度太高了。”于是我们知道磊子要下网打游戏了。我们称那壮观的景象叫“英雄本色”,说明英雄本来就是好色的。而每当好久不见那种图片时,我们会强烈要求磊子交出笔记本电脑。

  其余时间磊子不和人说话,除了我。我是个十分平庸的人,但磊子非常信任我。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不值得信任的多是杰出的人。在通常情况下,三个男人会谈足球,两个男人会谈女人,而一个男人只能谈政治。我和磊子就属于这样的人。磊子说他不想谈恋爱了,因为他曾受过伤。其受伤的过程是这样的:磊子本来和一个女孩极为要好——那“要好”不是上文的“要好”——那女孩属黑道人物,但磊子经过努力使其痛改前非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此,磊子被十几个流氓群殴,所幸磊子耐打,只不过多了几个瘀块少了几个大牙而已,但在大街上被十几个人踩毕竟是很令人难忘的事情。这是肉体创伤,而我们的磊子正爱那女孩爱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时候,那女孩负心抛弃磊子而去,并和隔壁班的体育委员自由组合。磊子苦苦哀求都没用,这使磊子“当夜狂饮十瓶啤酒并醉在街上”。引号内是磊子的话,这话和他的“CPU要烧掉”一样夸张,估计是喝了些酒并醉在自家床上。可磊子所使用的这一修辞手法充分体现了磊子精神创伤之深。

  上了一年大学,只有磊子在我们寝室是单身的。磊子对我们的评价是,有了异性没了人性。我也找到了一个女朋友。但我依然荡漾着人性的魅力。我发现在大一找女朋友最困难。因为女孩认为男人一定要比自己大才看着顺眼懂得体贴。所以我们只能在同年级找,范围很小,不像大四的男人,寻觅对象时打击面很大,基本覆盖了整个大学除了考研考博的。不过照他们的话,跟女博士谈恋爱不如跟博士帽谈恋爱。我们寝室的哥们都在大一找到了女朋友,而那些女人都不太优质,因为质量好的都给大三大四的男人选拔掉了。我的女友是搞生命科学的,对年龄这东西的认识比较透彻。她说她爱我的程度就像她爱她的学科一样。但她并不爱她的学科——这是我后来知道的。人生的大悲哀就是把一句坏话听成了好话。

  磊子见过我的女朋友,他那天把我的女朋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使我女友不寒而栗兼令我毛骨悚然。我当时以为磊子要和我夺食,不料磊子冷冷地说:“你们不会超过一年的。”这句悲观的话,让我觉得磊子并没有对当年的分手释怀。我们谢过磊子的箴言佳句后飞逃了出去,因为我们无法面对他的语气和眼神。我们虽然没有经历,但我们清楚分手和分娩一样痛苦。只是我不明白磊子怎么会痛苦这么久。

  这是一个为喝醉酒而去喝酒的年纪。一天晚上,我醉后问磊子怎么去吻一个女孩子,磊子不语了好久,我以为他睡着了,但磊子的回答终于姗姗而至,说:“要先说‘来,我们一起沉默’,再说‘沉默时顺便闭上眼睛’,再说‘你沉默时美极了,我可以近一点看吗?’然后就可以了。”这招带有心理暗示的接近接吻法,后来成为我敲山震虎的绝招,并屡试不爽,可惜不是跟我最初的女友,这是后话。

  磊子很有口才,只是怀才不遇。其实怀才好比怀孕,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会被人发现。磊子的改变在于遇上伯乐以后。一开始是磊子的论文登于《校园研究》上,后传出消息这篇论文差点把中文系的一个老教授气得暴毙。磊子因此名气大振,被称为文化反叛者、自由思想者、独立研究者。其实,这篇关于屈原这个人不存在于历史的考证的观点,复旦的朱东润教授早提过。

  然后学校电台电视台都盛邀磊子去露声露面。几个礼拜后,磊子的名字连躲在实验楼里只会解剖青蛙的人都知道。我的女友也对磊子大起敬意,并向我要了一张磊子的签名照。为此我大吃其醋,但最终挑了一张磊子最丑的照片交上去。

  以后的磊子开始笑得灿烂,我们寝室也成了美女招待室。当磊子和一帮女生在房间里笑谈文学时,我觉得有些悲哀。但磊子的确说要找个女朋友了。

  事实证明磊子找女朋友仿佛买水果,不是以“个”而是用“斤”来计算。磊子学会了打领带并有了四个女朋友。这四个女朋友涵盖了社会的许多科技领域,但没有一个是中文系的。这是因为磊子认为中文系和中文系的人在一起只能谈文学,而和其他系的在一起便可谈爱情。

  磊子的四个女朋友都很漂亮。其实一个人有四个情人并不难,最难的是安排好这四个情人,以免她们发生口角械斗。磊子开始是春风满面的,过了几天觉得时间不够用了,便和其中两个分了手,分手的原因不外乎“我们现在正是搞研究为建设祖国‘四化’而努力的时候”,这种土得掉渣的理由让磊子的两个女友伤心不止。后来,磊子说那时看着她们哭自己心里挺快乐。不知那是不是变态心理。

  磊子的另外两个女友,我都见过。一个叫做玲,是体育系的。磊子和她是在球场上认识的。当时是我妙传给磊子一个球,磊子发扬国奥队风格,一脚歪射竟然打中远在边线外的一个女孩。那女孩应声倒地。磊子大吃一惊,以为自己过失杀人了,忙赶过去收尸。那女孩坚强地站了起来,刚想复仇,一见磊子便大叫“久仰久仰”。人有名气到底好办事,一脚把人踹得久仰了,人家反而要倒过来说久仰。磊子对我说,他之所以爱上玲是因为他从没见过眼睫毛比头发长的女孩。我要说明的是,玲几乎没有头发,但这个独特的个性丝毫不能掩饰住

  玲的美丽。玲是学校体育部部长,十分健壮,其他女子难以望其项背。但玲说话十分温柔,举止更加是三十分文雅。这些都令我觊觎万分。他们几乎每天都去学校外面的铺满落叶的在万家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凄清的大街上漫步。磊子是为了防止别人看到,而玲一定觉得踏着落叶倚在磊子身上十分地浪漫。而我向我的女友提出去街上散步时,她总会拒绝。但我并不怨她,因为我知道天越来越冷,黑得越来越早了,这样子受冻我会心疼她。

  第二个女友是磊子在图书馆认识的,搞哲学研究的。她的一头长发很令磊子心动。其实我也心动。那女孩叫萍,长得十分弱小。磊子一站在她面前,顿时伟岸三分,有了男人的感觉。据磊子说,他俩见面对视的一刹那,磊子觉得她的眼神十分迷人,是一种“辩证唯物主义的眼神”,磊子当场就被吸引住了。

  以后的每个早晨,磊子都要陪她晨跑,以增强她的体质让她免受坏蛋的欺侮。而磊子在玲面前绝没这个义务。因为坏蛋非但欺侮不了玲,弄不好还会被玲反欺侮。磊子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苏醒,挣扎几下大叫一声就跳下床。此时天正微亮,磊子要完成穿袜子、戴手套等一系列程序。在黑灯瞎火中,磊子常逮住一只手套就往脚上撂。磊子说爱情的力量就是让人变成动物,既然变成了动物就手脚不分家了。然后,磊子摸出常备的两样宝物——酒和香烟。烟是用来提神的,酒是用来讨女友喜欢的。因为萍说她甚为喜欢磊子的酒味。磊子弄得酒气冲天后把我叫醒,问形象如何。每每此时,我总是处在一个梦做到柳暗花明时来运转的关键时刻,对此十分痛苦。之后,磊子大模大样地破门而去,再把门重重一摔。整个大学校园都知道大名人要跑步去了。

  接下去的事,磊子对我警告过许多次不准说,其实我觉得说了也无妨,那便是磊子去偷花。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偷花,感觉自己贼途无量。磊子总是只折一朵玫瑰,然后醉醺醺地对花说:“留得青柴在,不怕没山烧。”

  再然后,磊子会跟萍狂奔去操场。那时操场上人烟罕至,可以做一些跑步之外的事情。两人一直跑到萍的脸红扑扑的才打道回府。之间过程我并不清楚。磊子有一件跑完步后必做之事,就是拿信。磊子名声大噪以后,总有许多清纯少女或不清纯少女向其讨教怎样才能登上神圣的文学殿堂。磊子从来不屑于这些信,还说这年头文学殿堂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文学澡堂。然后把信往床上一丢。托了这些信的福,我们寝室一个多月没买草纸。

  但整个大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冬的早上。那天,磊子拿到信后粗阅,不出意外磊子从拆信到看完信只消10秒,而这次他捧着一封天蓝的信看了足足10分钟,几乎变成望信石。看完之后,他把信往大衣口袋里一塞,匆匆忙忙出门,而且竟然忘了摔门。磊子的神奇行动引起了我们大讨论。我们兴高采烈猜想出二十个假设。毕竟我们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对这封神秘来信,磊子缄口不谈。时间流逝,我们也慢慢淡忘了。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封神秘来信来自于磊子最怀恨在心的、令他被群殴的女人那里。我知道磊子不愿见到她的名字,在此称她为C小姐,因为磊子即便在醉酒时都会骂她cheat。

  事情大致是这样的:那天C小姐来了一封信,表达了自己的悔意和回归的决心。澳门被人家抢了这么多年也能回祖国怀抱,何况C小姐乎?而当时磊子用10分钟去思考这个问题如何解决,结果是磊子跑了出去和玲和萍分手。

  分手的过程,磊子告诉了我。那时萍刚跑完步,脸上的红润并未褪去,见磊子急匆匆去找她,以为磊子要说些什么好话,顿时红晕又加深一层,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磊子喃喃道:“萍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萍拢一下长发道:“哪会呀?”

  磊子又说:“你不要杀了我。”

  萍微笑说:“你今天有病啊?”

  磊子见情况不对,这样的气氛不利分手,便猛沉下脸,作沮丧状。萍给他扮了个鬼脸,磊子料定这样下去非但分不了手反而会加深一层感情,便下决心说:“我对不起你。”

  萍一听顿感趋势不妙,鬼脸做到一半还来不及收回,半人半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磊子一咬牙说:“从今以后别来找我。”然后扭身就走。这样,萍的表情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此时的磊子是痛苦的,但磊子执意要给自己两个打击。随后他又一个电话叫起睡意正浓的玲。与玲分手,磊子是要做好准备的,因为两者打起架来难分伯仲。最主要的是,一男一女打架,男人势必吃亏,因为女方打男方一下,男方不能还她一下,只好暗自承受。这是中国惟一不讲究礼尚往来的地方。不过,和玲分手要比和萍分手好受一点,因为活泼型的女孩是用来相处的,而温柔型的女孩是用来相爱的。这点是磊子的爱情理论。

  据说和玲的分手是快刀斩乱麻式的,磊子直抒胸臆,10秒钟就完事。接下来磊子去喝酒,那天晚上大雾漫漫,磊子在天地茫茫间寻觅厕所,后来醉倒在操场上。

  第二天,磊子大生一病。高烧直冲40度,那帮想取暖的小子都把冰冷的手放在磊子额上说要给磊子降温。磊子马上就精神大爽,说要上厕所,并大叫拿酒来,之后病倒床榻。我们大惊失色,因为磊子刚才太像回光返照,于是七手八脚把他抬到学校的医院。

  我们围在磊子的床边,磊子的右铺说:“磊子啊,你还有什么话就说吧?”话音落下来,这小子就被我们骂一顿,说这种时候怎么能说这些晦气的话,要说一些生机勃勃的话,比如“磊子,快快好,我们一起建设‘四化’去”。可磊子始终胡话连篇,先背一首《满江红》,再大呼“秦桧你这厮”。我们凑上去说,小磊子你安心地去吧,秦桧由我来帮你摆平。磊子说不用,大哥我亲自出马。我们陪磊子说了一会儿胡话,磊子就睡着了。

  我们相信医生的话,磊子不会有事。到了午夜,我们都回了寝室。在以往我们的寝室磊子在和不在一个样,但自从磊子功成名就之后就和我们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打成一片,没了磊子顿时不大习惯。

  时值半夜,突然一个电话响起。电话是我接的,那头柔情似水的一个“喂”,然后问磊子在否。我说磊子在医院里躺着。那头十分急切,说要赶来。我说你不要急,女孩子家的半夜不方便,那头就挂断了。

  第二天,我们去学校外边买了磊子最为之魂牵梦绕的烘山芋去看望。推开门大吃一惊,磊子的床边正有一个女孩在喂他吃烘山芋。更令我们生气的是,她那只烘山芋不论在哪方面都优我们的一等。凭着直觉,我就猜出她是C小姐。

  以后我们的磊子康复得很快,并和C小姐快乐地在一起。小说至此应该结尾了。可事情并不是这样。那个冬天很漫长,我和我的女友感情日益冷淡。假使你的女友在你说话的时候不看你的眼睛,那你就时刻准备着失恋。她嫌我是无名小辈,无法给她轰轰烈烈的生活而她的另一半该是有名大辈,所以这种巨大的反差使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十分平淡庸碌。她说这些话时,连逗号都不给我一个。

  她说爱应该是浪漫的而我从不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只说什么朱自清方志敏冰心巴金丁玲康朗英萧军柯灵姚雪垠艾青阮章竞袁静梁斌张天民刘厚明而不说一些玫瑰百合康乃馨。这话给我的启示是,怎么近代文人的名字这么押韵。她甚至说我怎么可以没有说过带她去私奔。我怒说,你想轰轰烈烈,别把我拖进去,私奔你一个人到街上裸奔去吧。

  然后我们大吵一架。吵架的结果是,我们以后再也不可能吵架了。这天,我拎了两瓶酒回寝室,见磊子已经在那里开喝了。

  我问他C小姐呢?

  他说他妈的别提她。我们喝酒!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恋爱,只求同年同月同日失恋。

  我写这篇东西来怀念我们曾经爱过和失去的人。在此我有义务告诉你们,磊子和C小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后来C小姐是如何离开的,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磊子也缄口不谈。生活就是如此,有些事是永远说不清的。我们知道结局,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结局。

  那夜我和磊子喝了很多酒。磊子说老子明白了,女朋友就像牙刷,要三个月一换,老子要坚决贯彻!

  后来,磊子似乎再也没有过女朋友,至今未婚,在邮电局工作。已经没有人记得他曾有过一篇红极一时的论文。毕业时,我砸了吉他,他砸了笔记本电脑。磊子没能因为论文而留校。临走时,他说他的论文其实是互联网上抄的。我问他那玲和萍怎么办,不去叙旧?磊子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之后他北上我南下。

  其实我们都不是好马,因为我们都在回忆。

  10、像少年啦飞驰序:

  这十多万个字我大概写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期间断断续续,往往到后来自己前面写的什么东西都不记得了,所以只好跳过重新叙述另一件事情。这仅仅是我的懒散造成的而并不是什么叙事风格或者文学技巧。在此先说清楚,免得到时候有什么专家权威之类的说什么话弄得大家不知所云。

  在一年以前我还是一个现象,之后也有很多人争做什么现象,这些并非是我的意愿。我

  只是觉得,与其这么讨论还不如去做点什么。这场讨论丝毫没有意义。谁都无法改变谁。

  《三重门》是一部我倾注很大心血的书,所以我不容许任何所谓专家教授权威学者之类没有看过就发表评论。我觉得那帮人很厉害,在没有看到作品的时候居然能够头头是道地去分析它。可能这就是受了“高等教育”所学会的本领。

  同时我发现电视台的谈话节目是一个很愚蠢的东西,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参与这样的节目并且试图表达一些什么东西,这样的感觉尤其在北京做了几个节目以后特别明显。坐在台上的这些堂堂很高学历的专家居然能够在连我书皮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侃侃而谈我的文学水准到底如何,对此我觉得很遗憾。

  这些本应该是小说的内容但是我怕人家当是虚构的。

  几个月前上海一家电视台作了我一个做网站的朋友的一个谈话节目,当时台下齐刷刷十来个专家之类的人,对我朋友的现象提出这样那样的见解,比如你这个网站虽然达到一定的水平但是什么什么的或者说你的技术在我看来还是不全面的等等等等,然后我实在憋不住问他们说你们当中有谁知道他的网站的名字叫什么,结果没人看过。这是整个无聊的节目当中惟一一个不无聊的问题,可惜事后给删掉了。

  过几天有人带给我看《人民日报》的一个评论,里面有一段话的大致内容是说“当韩寒以粗鲁不恭的语言打断几位教育界人士的话时,他们一例地保持着宽容的表情,并不因被冒犯而生气”,我想说的是,我不需要这类人的宽容,况且这些表情都是装出来的。而且就算你们不宽容我你们也不能怎样我,你们不能改变我就如同我不能改变你们。所以我只希望大家好好去做一些事情,不要一天到晚讨论此讨论彼的。

  《三重门》以后有很多盗版和伪本,包括《三重门外》,《三重门续》,《生命力》等等。大家盗版我的书我没多大意见,只是希望可以尊重原著盗出水准,不要出现跳页漏页,不要把别人的东西搬过来说是我写的,最好使用整书激光扫描而不要重新排版打字以免出现错别字。所谓盗亦有道说的就是盗版也要有道德,已经很暴利了,就多花一点工夫上去。

  这是我的第三本书。

  同时要说的是我不是什么愤青,除了有时候到车市看见好车的车价然后再对照一下国际市场售价的时候会愤青一回外,其余时间都不曾怨天尤人。我只是在做我喜欢做的事情而已,对此我想其他人没什么必要来指点什么。--韩寒

  像少年啦飞驰第一部分(1)

  在某个时候我有一个朋友,号称铁牛,铁牛的特征是看上去像头铁牛。我们当时学一篇课文,说到长江有一个急弯的地方有一个小镇,那里就有两座镇江的铁牛时,大家和铁牛相视而笑。当时铁牛就很豪迈,举手说,报告老师,我以后要去支援长江的建设。那时正开家长会,大家纷纷向铁牛的爹恭喜说国家有希望了。铁牛以后就有了一个习惯,就是上课中无论什么时候,在国家需要他的时候就会挺身而出支援建设。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和铁牛双双留级。理由是考试的时候铁牛看我的试卷。偷看是没有错的,错就错在铁牛偷看的是我

  的,但是我因为没有及格留级了,所以铁牛也付出了代价。

  四年级我和铁牛念了两次,在暑假的时候我们的父母管教严厉,使我和铁牛上山当和尚的梦想破灭。当时铁牛就有了一个女朋友,还是我在返校的时候发现的,因为铁牛的脚大,平时穿回力球鞋的时候从来不系鞋带,体育课看得我们心里直痒痒,想这小子什么时候跌倒然后妈的摔个严重的。但是从那个暑假开始,铁牛开始系鞋带,头发用水涂得很开,可惜毕竟是水,耐久性不行。于是,铁牛一下课就噌地一下蹿向厕所,回来后头发又是思路清晰,使我们常常怀疑这小子是尿撒在手上然后在头发上擦还是怎么着。

  一个礼拜之后我知道铁牛喜欢的是我们留级以前的班级的一个女生,名字叫陈露,她爹是粮食局的局长,这使我和铁牛很敬畏,我私下常对铁牛说,铁牛,你可要好好地招待陈露啊,否则我们就没有粮食了。陈露在我的眼里从来只是粮食的代言人。在铁牛眼里就不一样了,铁牛为她学唱小虎队的歌,每天要把你的心我的心穿一穿穿一个同心圆穿一个什么来着。铁牛有自卑的倾向,因为他爹是打鱼的,铁牛对陈露的说法是,我爹是个渔夫,每天一早出海,有艘渔船,看见有鱼浮起来了就一枪刺下去,一刺一个准。这是比较浪漫的说法。其实铁牛的爹就是每天早上去附近大小河流里电鱼,看见鱼被电得浮起来了,就用兜把它们捞上来,一兜一个准。渔船倒是有,只是一个大小的问题,如果铁牛他爹平躺在渔船上,后果是把船给遮了,岸上的人以为他是浮尸。

  陈露是属于刚开始看言情的女孩,在铁牛留级以后更是对铁牛的大无畏精神敬佩,天天梦想和铁牛出海,两个人在渔船上看星星。铁牛在暑假里学习了格斗,为了转移陈露对渔船的关注,所以一有空就找班级里弱小的男生结伴撒尿,在走过陈露的班级时,把别人突然放倒,此刻陈露就在里面注视铁牛。

  我和铁牛留级以后在一个班级里念书,我们进去的时候老师教导同学要一视同仁,结果自己从来没有一视同仁过,上课的时候铁牛的手都要举得不朽了,她只是说,有问题的同学下课以后来老师的办公室问。碰上其他人还没有举手的,就抽起来说,啊,×××同学,有什么问题就问老师吧。铁牛在一次下课以后对我说,我要杀了她。于是我们热烈讨论杀掉班主任刘老师的方案。铁牛的建议是拿一块石头,搁在门上,等老师推门进来,就给砸死了,然后我负责把老师的尸体拖到讲台后面,铁牛则马上手拿一把小刀,冲到班长的面前,俘虏班长向门口移动,而且一定不能忘记说,大家不要叫,再叫我就一刀杀了班长。然后铁牛估计班长会说,同志们,大家不要管我,为了革命,大家叫啊。然后铁牛一刀杀了班长,这时的位置正好在班级里最胆小的女生宋丹旁边。于是铁牛揪起宋丹,带她出教室,撤退路线是要迂回,因为陈露上课的班级前几天搬到了楼上,所以要先去楼上让陈露看看,再下楼逃跑。出了学校以后我们在车站等车,并把小刀扔到河里。铁牛在这里和我产生了分歧,我的主张是把刀扔在河里我们逃,铁牛的主张是要我把刀洗干净了,再去文具店退掉,好歹是一笔钱,可以作为坐火车的经费。当然还要有我的新铅笔盒,铁牛的橡皮和自动铅笔。我们坐车到最近的火车站,然后坐火车逃往美国,因为铁牛听说大多数犯人杀了人以后是会逃到美国去的。

  这个行动的搁浅是因为刘班主任在铁牛的作业本上打了一个五角星,使铁牛对班主任产生了好感。

  陈露这时候是和铁牛一起回家的。铁牛负责一路保护陈露使她免受高年级同学的欺负。陈露的家在和铁牛家相反的方向,但是铁牛不畏回家晚了被父亲当鱼一样对待,依然坚持每次把陈露送到离家两百米处。铁牛把他追女孩子的经验全传授给我,说应该这么表白:

  男说,你知道不知道我最近喜欢一个人?

  女说,我不知道。

  男说,你想知道吗?

  女说,想知道的。

  男说,她其实就在我们的班级里,你知道了吗?

  女说,我还是猜不到。

  男说,你猜猜看。

  女说,我猜不到。

  注:女方说此话的时候开始低头。

  男说,我把她名字的每个字的开头的三个(或者两个)字母告诉你。

  女说,你说吧。

  男说,她名字开头的几个字母好像(此处一定要加“好像”)是×××(或××)。

  女说,我想想看,好像我们班级里没有这样的……

  男说,其实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铁牛原话误为远在天涯近在眼边)。

  于是女的就更加低头,脸红得像当天的晚霞。

  铁牛送完陈露后,要和我去学校附近的小山上练习忍者的武功。比如怎么样从一棵树跳到另外一棵,然后掏出飞镖,射中目标。后来《忍者神龟》不放了,改放《圣斗士新矢》,于是我们从学习忍者改为学习怎么样爆发小宇宙。铁牛一次送完陈露以后对我说,今天我走在路上,我的小宇宙不小心爆发了,陈露被震了一下,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告诉她,因

  为这是圣斗士的秘密,只有圣斗士才能知道。他妈的,来不及了,我的圣衣还没有做好。铁牛吩咐我快些练出小宇宙,好也去做一件圣衣。那天我们回去得很早,铁牛说练出了小宇宙走路的感觉到底不一样,像飞一样。那天铁牛飞得飞快,我在后面跟得很吃力。我对铁牛说,铁牛,你慢些,我跟不上你了。

  第二天铁牛飞来学校上课的时候除了书包以外多了一样东西,就是一块用橡皮筋绑在肩膀上的木头。铁牛说这是圣衣的一部分。这个奇特的装束使高年级的同学很好奇,频频欣赏,终于惹火了铁牛,铁牛和他在陈露的班级门口干了一架,结果是铁牛鼻子放血,圣衣被扔,陈露关切地跑过来问有没有出事,并且要去报告老师,铁牛没有让陈露报告,一个劲地说,妈的,这畜生,趁我不备,戳我眼睛。陈露走了以后我去问铁牛说你不是练出小宇宙了吗怎么打架还是输掉?铁牛说你懂个屁,在我和他交手的时候,我才发现,妈的他也是一个圣斗士,比我高一级,我现在是青铜圣斗士,他已经是白银圣斗士了。

  这一年的一个冬天的上午,铁牛去上课时,发现牛爹已经在教室里等候,同时还有陈露他爹,铁牛本来要逃,不料发现站着的陈露已经发现,只好也站住,姓刘的班主任生平第一次热情地召唤铁牛进来。刚跨进教室。铁牛的爹就一脚飞踹,让铁牛刚才那几步是白走了。我在下面注视,庆幸自己没有女朋友。

  然后是铁牛爹紧握姓刘的手说操心操心。陈露的爹问,这事怎么处理,顺手扔给铁牛爹一根烟。我发现那是好烟,铁牛爹没有舍得吸,架在耳朵上。此烟在一会儿的暴打铁牛过程中落下两次,被悉数捡起。陈露的爸爸在一边暗笑。陈露面无表情。

  放学的时候铁牛显得很愤怒,说陈露他爹和姓刘的真他妈不是人,尤其是姓刘的,一定是她告诉陈露她爹的。真是后悔没有干了她。

  第二天早上铁牛的爹在打鱼时不小心被电昏,然后坠入冰水,从此再也不能享受踹铁牛的乐趣。课堂上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我的很多同学都哭了,尤其是那个最胆小的在铁牛的杀人计划中的女孩,哭得差点抽筋。铁牛对我说,我操,昨天没有打过他,妈的原来也是一个白银圣斗士。

  1990年夏天的时候我和铁牛顺利地上了六年级。我们校会的主要内容是,二十一世纪到来,同学们应该以怎样的精神面貌去迎接。答案是同学们应该好好学习报答社会,将来做个有用的人,去建设二十一世纪。

  在六年级快要结束的时候,铁牛和我加入初中的黑龙帮,黑龙帮的老大是当地有名的流氓,每日的生活安排如下:早晨8点起床,然后开摩托去游荡,看见有人少的地方去向路人借点钱作为一天的活动经费,在10点的时候和当家小二去吃午饭,在12点的时候去打街机,14点的时候去文化宫看录像,看完录像出来一身的精神,开摩托的时候平均车速要比刚睡醒那会儿快每小时20公里。然后在18点的时候去洗头,洗完以后吃一个晚饭,在21点的时候再去看录像,这次的内容有别于上次的。黑龙帮老大看完以后到处找女人,所以要再去一次洗头的地方。

  铁牛当时的梦想是要成为老大,有一辆摩托。在三年以前,铁牛的梦想是要成为一个公共汽车售票员,这样的话每天可以坐车。我们的梦想是马上长大,骑车的时候脚要够到地面。

  至于铁牛和陈露之间有很多的传闻,其中最浪漫的一个是在一个夜晚,铁牛骑车带陈露去公园,并且牵手。三年以后的铁牛对我说,陈露这种女人,脱光衣服在我面前我都纹丝不动。她在我眼里是什么啊,这种女人,在我眼里就是粮食。这个想法和我当初的一样,三年以后的我拍着铁牛的肩膀说,你终于明白了啊。再一个三年,我们同时明白,粮食是很重要的。

  铁牛第一次和女人牵手是在六年级下半学期,这个女人是标准意义上的女人,因为在铁牛的眼里,只要喜欢一个女的,半个世纪大的都叫女孩;只要不喜欢一个女的,刚出生的都叫女人。当然我们的刘班主任不算,也许在铁牛短暂的一生里,这个女人是牵铁牛的手最多的,并且在牵手的时候说,你把昨天的作业给我补上。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铁牛是属于黑龙帮的准帮员,成为黑龙帮的主要条件之一是要有个女朋友,我找了我们班级坐在我旁边的旁边的一个,叫陈小露,为此铁牛颇有微词,我说哥们实在没有办法,这名字也不是我取的。在当时我和铁牛人见人怕,在众多的女孩中,就陈小露在我一次自然常识考试的时候肯借过我橡皮,为此我深为感动。在我还橡皮的时候,陈小露对我菀尔一笑。这一笑在我以后的岁月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她代表,我的粮食出现了。

  以后我约陈小露去看过一次电影,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我们注视着屏幕看解放军叔叔是怎么样把国民党赶到台湾的。当时我给陈小露买了一包话梅,陈小露深为话梅核没有地方放而感到苦恼,这时电影里的声音是,同志们,关键的时刻到来了!我受到这句话的鼓励,声音发颤地对陈小露说,你吐在我的手里,我帮你去扔掉。这时我有一个最坏的打算,就是陈小露大喊,说流氓,大家抓流氓啊!于是,马上有两个警察叔叔在我面前,把我铐起来,说,你小小的年纪就耍流氓,要从严惩治,于是我就要被枪毙了。在我将要被枪毙的时候,陈小露在我面前,对我说,对不起。我说,没有关系,我原谅你了。然后我就被毙了。

  然而,结果是陈小露很爽快地将核吐在了我的手心,她低下头的时候长发散落在我的手臂上,这时我心静如水,在陈小露的嘴靠近我的手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警察叔叔,还是把我枪毙了吧。在这几秒的过程中,我觉得,人民是离不开粮食的。几秒钟过后,陈小露在我手里留下了一粒带有温度的话梅核,我从容平静地从座位上离开,因为后排的脚搭在我的座位上,我起立的时候声音盖过了电影里解放军战士机关枪的声音。在我附近的人用电影里解放军叔叔看国民党的眼神看着我。陈小露在一边掩着嘴笑。我手里紧握着话梅核,穿过人们

  的大腿和脚和叫烦的声音,走到角落的一个垃圾桶旁边,稳定一下情绪,然后把话梅核放在我校服的口袋里。

  我坐回座位的时候陈小露已经在吃第二粒话梅,而我们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收集了十二粒话梅核。在六年级的时候我比陈小露矮了半个头左右,所以我尽量地避免和她站在一起,在室内的时候要坐,在室外的时候要骑车,这是铁牛教我的。当天我的服饰是上身校服,下身是我妈妈刚给我做的那个时候很流行的太子裤,在口袋的旁边有一条条的褶痕,身旁挂了一串钥匙。以前我的钥匙都挂在脖子上,突然觉得很幼稚,于是把爸爸旧的钥匙扣带来了。我对自己的装束很满意,想必陈小露也是。那天我满载而归,口袋塞得满满的,两边各六粒话梅核。我们是提前退场的,因为陈小露的数学作业还没有做完。我们退场的时候正好是影片的高潮,指挥员叔叔举起了枪,大叫,同志们,冲啊!!!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和一切爱国影片一样,指挥员总是最倒霉的,他一说话自己肯定死掉,这个指挥员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冲,就被敌人的飞弹给射中了,当然,又和一切爱国影片一样,他没有马上死,一定要说几句话,一个战士扶住了他,他说,不要管我,为了革命,你们冲啊!

  铁牛在这个时候很痛苦,因为他一时找不到女朋友,陈露现在正和初一的一个男生交往,该男生每天放学以后都要骑一辆山地车到学校门口接陈露。我们对他的人没有想法,对他的车倒是很觊觎。

  可是铁牛的牵手故事就是发生在陈小露的身上。因为我把陈小露带去黑龙帮,所以我被吸收为黑龙帮的新会员,本来吸收新会员都是要在他的右臂张刺青一条黑龙,现在因为发展迅速,所以只是给了一个黑龙帮老二的拷机号码,我把自己家的电话登记在他们用手画的表格上,还有父母的职务。

  自我成为黑龙帮会员以后铁牛开始妒忌,他说论武功,他比我高一筹;论智力,他也比我高一筹,当初留级就是因为抄了我卷子。所以为了补偿,我不得不把陈小露借给他用一天。那天铁牛带陈小露去黑龙帮会堂的时候,我就骑车在后面跟踪,我发现陈小露在铁牛的车上好像很高兴,一路手舞足蹈,铁牛在离开目的地还有一公里的时候表演绝技双手脱把骑车,吓得陈小露紧紧地抱紧了铁牛的腰,直到铁牛的双手放在车把上了还不愿意松开。我在后面骑得怒火冲天,差点撞死路边一个卖菜的,我在骑过卖菜的身边的时候破口大骂,畜生,找死。

  在一路的七拐八歪以后,我发现铁牛下车的时候是顺手牵着陈小露的,然后两人进入黑龙帮活动的地方,一个底楼的店面。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在陈小露变成铁牛的女朋友三天以后他告诉我当时在会堂里的情况,先是里面的人看着这个女孩子觉得有些眼熟,然后铁牛解释说陈小露和我已经吹了,然后当众一手搭着陈小露的肩说,现在她是我的了。以后是事实告诉我铁牛最后一句话是真的。再然后他们去了公园,消失在一座山后,出现以后两个人去了河边,桥下,商店,最后是电影院,在铁牛带着陈小露夹在人流里一起进电影院的时候,我在离开他们一条街宽的距离。我骑车回家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是看手表,想这时电影到什么时候了,指挥员估计是快要死了。陈小露的话梅不知道吃了几颗。在经过一个卖录音机的小摊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小型的机器里面在放,同志们,冲啊!

  第二天陈小露来的时候我很尴尬,想陈小露和我究竟应该说些什么。然后我应该对她说些什么,然后我又应该恰当地露出一个怎么样的表情。我思考得很痛苦。结果陈小露很体贴我,没有让我难堪。因为她从此再也没有对我说任何话。我记得我对她说的最后的话是,陈小露,明天铁牛要带你去办一些事情,你就跟着他。陈小露是我见过的最听话的女孩子,她跟了铁牛一年整。原因不明。

  在以后的三天里我想着怎么样出气,可是陈小露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东西让我追悼,我送给陈小露的子弹项链却准时地出现在铁牛的脖子上。我对铁牛说,他妈的,还不如我当初直接送给你,就不要什么中介部门了。铁牛抚摩着子弹说,好质地,我打算去搞一把枪。

  一年以后,在我收拾抽屉的时候我发现了当初可以让我发泄愤怒的东西,就是十二颗话梅核,已经发霉了,我小心翼翼地用纸包起它们,扔在垃圾桶里,备感恶心。然而我和铁牛依然是好哥们。在小学考初中的时候,我们去了一个学校的两个班级,这是我至今最看不惯的学校,有着长相实在夸张的一个校长,此公姓焦,我们私下谈论的时候,总是说那个性交的。这是前几届的人留下来的,发明这个称号的人现在去了美国,成为学校最值得骄傲的人物,焦校长在说到我校出过的历史名人的时候一直把他放在第一个,说,他从小就是校长最看得起的人物,我最器重他,所以把我的知识很多都传授给了他。所以现在他在麻省理工学院,故事完。每一个带过他的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都把他能够留美的原因归功于自己。比如政治老师说是她帮他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英语老师说他能够在美国立足最主要是因为她的英语教得好,见到一个美国女人,三句话就可以让她上床,这句话是铁牛加的。当时我和我的同学很不服气,不就是个美国吗,飞机飞过去不就是几十分钟吗,虽然我们高估了飞机的速度。时隔很久我们终于知道那个小子是毕业以后去金三角贩毒,被逮住以后逃了,逃往美国,杳无音讯,不知死活,永不回来。

  像少年啦飞驰第一部分(2)

  知道这个消息我和铁牛十分激动,铁牛因为过分激动,叫性交的叫得太响亮,被姓焦的听见,背负处分一个,理由是严重违反学校纪律,至于是什么纪律给严重违反了,至今不得其解。铁牛回来对陈小露说,我要杀了他。

  于是我和铁牛又开始酝酿杀人计划,我们的计划是由铁牛向黑龙帮老大借一把枪,在校长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一枪灭了他,然后再把枪扔在附近建筑工地的一个临时井里,这个井

  会在工程结束以后马上被填掉,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在人围得多的时候再去看热闹,并且表示惋惜。

  铁牛把计划告诉陈小露,陈小露笑得不能自已。这坚定了铁牛要杀人的念头。铁牛在录像厅找到黑龙帮老大,问他借枪,被旁边的帮手扇了一个巴掌,说,自己造去。

  在那一阵子铁牛搞枪搞得很辛苦,因为没有枪就没有办法毙掉校长。我们在加入了黑龙帮之后开始考虑加入它的实质意义有多大,因为那个时候黑龙帮开始走下坡路,老大被抓,判了三年。以前都是治安拘留十五天就放出来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十五天出来以后,这个世界依然是你的世界,但是三年以后出来的话,这个世界就不知道是谁的了。这个帮派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老大的摩托车不知道被谁抢了,新上任的要改帮名,没有去街上务正业,搞得我们这里的治安一片大好,这个帮派是可以结束了。我和铁牛在里面无所事事地混了一年,在这一年里面,我们所做的就是在学校门口的卖羊肉串的地方赊了两块钱,还有就是试图抢劫一个在菜市场上卖菜回家的,希望可以引起老大的注意然后使我等在帮里有所位置,出门的时候有人看不顺眼了就一个电话叫他二十个兄弟,估计那人不被揍死也给吓死了。这一切的美梦在我们得知老大被抓以后成为泡影。至于老大为什么被抓,到现在也不甚明了,甚至连他的名字我们都不知道,铁牛在借枪之前还是十分崇拜老大的,铁牛尊称其为黑老大。铁牛可能就崇拜这么一个人,却被他身边的一个人的一个巴掌打成了历史。在我退出黑龙帮很久以后,我看见路边卖羊肉串的,给了他两块钱,我始终以为这种做小生意的对于借他钱的最能记忆犹新。可是当我付了钱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居然叫住我,然后递给我四串羊肉串,说,小弟弟,你怎么付了钱东西不要。

  我的陈小露变成铁牛的陈小露以后,我就没有跟铁牛一起回过家,陈小露的家住在近郊,属于城镇结合的地方,铁牛每天和她推车慢慢地走过一个工业区,呼吸着浑浊的空气,路过一条河流,铁牛的爹在活着的时候曾在这条河里电过鱼,现在这里的河水是红颜色的。铁牛在送陈小露回家的时候正是一天最无限好的时刻,太阳的颜色在这片地方变得不知所云,一个巨大的烟囱正往天空排毒养颜,铁牛和陈小露就在这样的气氛里走走停停。陈小露坐在铁牛自行车上的时候,把脑袋也靠在铁牛的后背上,铁牛卖力骑车。当时陈小露刚开始接触台湾的言情,人说话也变得很淑女。因为她的成绩比我们的好,所以在我们楼上的一个班级,每年学习成绩好的同学更上一层楼,差的就在底楼,供人瞻仰比较方便。在一个礼拜六的时候,铁牛去接陈小露,正好她们班级里没有人,陈小露不知去向,铁牛就走进教室,在三楼的地方看他每天和陈小露的必经之路,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开始的一年里,铁牛天天送陈小露回家,尤其是开始的几天,边走边讲笑话。比如,你看我那个哥们,就是你原来的那个,在我们小学的时候,他去小学边上的土包上学武功,上次还告诉我,他的小宇宙给练出来了。然后两人相视大笑。一直到有一天,陈小露发现可以说的都说了,而铁牛本来早就已经除了骂几声他妈的我操之外就没有其他的话说了,于是两个人从此以后不相往来,莫名其妙地如同当初两人在一起。

  现在要回过头让时间往后面退。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些老师不怎么样,当然我这是就我们学校而言。看其他学校的兄弟一个一个和我似的,我就知道至少在我接触的地方是这样的。我的刘班主任,外表和内在一样虚伪,她的口头禅是,×××,叫你的家长来一趟。因为她仅存的师德告诉她自己,亲手打学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所以她要做的是将这个任务下放给各个学生的家长。因为目的是一样的,结果也是一样的,而且自己还省下力气,可以有时间构思下一个挨打者是谁。

  后来有无数的人告诉我我的想法太偏激了。可是他们都是老师的学生。

  刘老师的办公室就在我们班级的旁边,这致使我们一有风吹草动她就可以马上赶到案发现场,这也方便了我们班级一个叫朱文文的告状。此人极其阴险,每次下课总是在座位上观察,发现比如有人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另外一个人,两个人吵了几句,他就飞奔去隔壁的办公室,速度之快,难以形容。我们往往是抓也来不及。而他回来的时候身后就有刘班主任的陪同。然后发生的事情就可以预见了,这两个人的家长匆匆赶来,各踹自己的儿子几脚。姓刘的说,你们要注意抓孩子的思想品德啊,否则我们班级的分数就被你们扣光了。要培养他们的集体荣誉感。而事实是,每个学期拿到班级评比第一名的班主任可以加奖金五百块。我们学校的班主任视这五百块为人生最高荣誉,所以拼命地强调集体荣誉。我的观点是,你要发奖金就发吧,可是这无论如何都是属于我们的。五百元,意味着你可以买当初的一种叫蜡子枪的两百把,这个数字在我的脑海里,足以武装一个军队了。而铁牛一开始对刘没有厌恶,因为她曾经表扬过铁牛。表扬的内容是,咱们的铁牛在学校的运动会上,表现突出,夺得男子100米的冠军。铁牛同学给我们班级增加了荣誉。

  在我们加入那个已经散伙的帮会以后,我们揍了朱文文一顿。揍他真是太没有意思了,在一拳过后他就直叫兄弟哥们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再也再也不敢了。于是我和铁牛放过了他。但是在两个礼拜以后,我们同时得到了处分。我们没有被叫去办公室,没有人通知。在一次放学以后,我们看见学校的门口围着很多人看布告。于是我也去凑热闹。我看见我和铁牛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上面,被处分的理由是在学校里面打人。这给我的启示是,以后打人要在学校外面。

  在我三年级结束的时候,我们班级召开学期总结大会。刘老师说,我们应该向朱文文同学学习,他是一位很为班级着想的同学,是老师的好帮手,是同学的好朋友,同学们要像他一样有班级荣誉感。

  那个时候我有一个哥哥在技校念书,念的是机修。我的另外一个哥哥已经工作,他的老婆是大学生。在他结婚的时候我怀着十分虔诚的心情去看看大学生是什么样子的。当时她穿白色的婚纱,光彩照人。在她结婚以前,我的哥哥对我的家人说,大学生谈吐到底是不一样。在他们结婚的时候,我第一次坐到了轿车。这是他们的婚姻在我的生命里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我坐在轿车里,计划我以后也要有自己的车,要拥有我看见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那天新娘敬酒,到我的父亲的时候,我的父亲一反常态,笑容暧昧,一口而尽。

  最后新娘去了美国。当时给我哥哥的说法是,我要去长沙出差。晚上我哥接到一个电话,说这是美国长途。说我已经到了美国,万事不要操心,我可能在美国呆很久,国际长途很贵的,我以后可能不打过来了,好了没有事情了你也不要瞎想什么。拜拜。这个电话49秒。这个大学生当初嫁给我哥哥的理由是要气一个人,当时她和她的男朋友散后,她的男朋友去了加拿大,于是和任何失恋的女人一样,要么一生不嫁,要么嫁得飞快。在她飞快地嫁人以后她恍然明白自己谁也没有气着。

  我和我技校的哥哥关系比较好。因为他是技校的,所以在我们这里威信极高。技校的人打架最卖命。以后我明白那不是技校生源好,而是因为在技校的边上有一个电影院。

  电影院边上是附近有名的红灯区。所以,我们通常把技校和电影院一起称呼,叫技院。我的一个叫书君的哥哥就在技院成长。他的父亲对他的期望是成为一个文人,后来书君发展成为一个流氓,使他的父亲非常失望。以前我和书君在一起谈到他父亲的梦想的时候总会大笑,因为文人和流氓实在是差得太远了。现在,等我混出来以后,参加一个派对,一个经理向我介绍,身边的这位,写的东西比较不好讲,她和陈染林白——陈染林白知道?一样的,是写私小说的。这位写私小说的作家在派对的时候一个劲地抽烟,恨不能把烟屁股也吞了,可是,在这个过程里,他被烟呛着了不下十次,我就知道,其实在这个社会上,流氓和文人是没有区别的。所以说,书君他爸的梦想已经成为现实了。我们都是文人,铁牛,我,书君,那个被关进去的黑龙帮老大,甚至陈露,陈小露,和我哥哥结婚又逃走的那个女人,都是。

  技院一带是我和铁牛一起去得很多的地方。在我们之间出现陈小露之前,我和铁牛一直去技院和书君切磋武艺。当时书君有一本书,是教人格斗的,书君看书常常会有心得,所以我和铁牛就去求教。书君在技院那会比我们高一个头,宿舍的床下有一副哑铃和一根三节棍。我们对三节棍比较有兴趣,因为我们清楚地记得在我们二年级的时候看的《忍者神龟》里,有一只乌龟是使用三节棍的。而哑铃就没有实战价值了,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提个哑铃当武器的。一次铁牛好奇地拿起三节棍,花了很大力气把它展成真正的三节,然后在房间里甩,打在自己的手臂上,淤青一个礼拜。我们拿哑铃的时候是两只手拿的,书君此时的任务就是笑和追忆他小时候如何如何厉害。他说,知道我为什么有一次一个礼拜没有上课吗?是因为我在举哑铃。我就举了一个礼拜,做了几万个,马上肌肉就练出来了。然后他脱去外衣展示效果,一块肌肉猛然崛起,然后捏捏我和铁牛的胳膊,说,嫩着。像我一样就什么也不怕了,谁也打不了我。这句话的豪气还飘荡在我和铁牛耳边没有散去的时候,书君被人痛打,住院一个礼拜。我们事先不知道他住院的消息,只知道这小子又是两个礼拜没有来,八成练哑铃去了。

  我们还有一个姐姐。我们一次去书君宿舍的时候她就端坐在书君的床上,和他一起听郑治化的《水手》。至今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书君是学机修的,她是学酒店服务的。此人非常漂亮,长发披肩,和蔼可亲。到后来,书君告诉我们,她果然是和蔼可亲的,任何人都可以亲她。在改革开放如火如荼的时候,我惟一的姐姐去了浙江,支援当地建设,发挥和蔼可亲的本色,展示酒店服务技术。在我和铁牛还闷在学校里喊为人民服务的口号的时候,她已经将口号化为行动,并且更加高尚一步,为人民的公仆服务去了。

  在一次书君借到一辆建设牌50CC的轻骑以后,书君带我和铁牛去兜风。我和铁牛屁股挨屁股坐在这辆窄小的车上。我们三个人几乎把这车给覆盖了。不明真相的肯定惊异我们三个是坐在什么东西上飞驰。这辆轻骑被我们重骑,书君脚踩一挡,油门到底,我和铁牛差点抛下这可爱的世界。书君开得神采飞扬,这车甚至被开到了六十五。我们的屁股乱震,担心这车随时散架。我们的身后散开一条白烟,其发出的巨响使路人驻足观望。我和铁牛频频回首,想看看我们离开了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群有多远。

  这时,书君突然快乐地唱起歌来。他的歌声盖过了马达轰鸣,使更多的路人频频观望。他唱的歌使我和铁牛记忆深刻。书君大叫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用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唱歌是很平常的,其实光这歌不至于让我和铁牛永世不忘,也不是这首歌触动了我们内心深处的什么,被歌触动还是我们六年级时候的事情。难忘的原因主要是——书君唱得太投

  入了。在一个转弯的时候,他换挡居然没有踩离合器……

  “建设牌”坏了以后书君花了一大笔钱维修。这时间里他游荡于各个小学之间,花了一个礼拜凑齐了换零件和车罩用的钱。铁牛生平第一次骨折,痛不欲生。我们抬起他的时候,他的小腿好像分了两节一样,一部分是垂着的。我们把铁牛送去了铁牛家,铁牛对他当时未死的父亲流汗解释说,是在桥扶手上走的时候摔到了桥下水泥地上的一个水泥柱子上。铁牛父亲立马施展医术,采取以毒攻毒的办法,扇了铁牛一个巴掌,说你这兔崽子,走路不长眼,又要耗掉老子多少医药费。三天以后,书君带着两百块钱去慰问。铁牛的爹顿时对书君肃然起敬。铁牛康复得很好,这么大的事故一个多月就好了。在铁牛康复以后,他爹带领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上书君家向书君致谢。

  那次事故书君的小拇指骨折,我多处擦伤。

  铁牛住院期间我和书君多次探望,并向铁牛表示最真挚的慰问。铁牛表示,自己要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康复,早日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做贡献。

  铁牛出院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坐建设50去兜风。我们三人再次将车覆盖,但是这次书君的速度很少超过五十。当车开过我们出事的地方,铁牛说他的右脚隐隐作疼。我们开到很陌生的地方,车子快要没有油了。但是书君坚信,加油站就在那希望的田野上,铁牛的看法是加油站在那遥远的地方,我觉得前面不会有加油站了。后来我们推车步行三十分钟,只看见一个维修摩托车的地方,我们向店主高价买了两升油,重新启动轻骑。不料开了两分钟,前面就赫然一个加油站。

  以后这建设轻骑就属于了书君。此车原先的车主与人斗殴,被人砍中脖子,当场死亡。这是一场群架,抱着人人参与全民健身的想法,使这混战的人数超过了五十。最后这一刀是谁砍的没有查明白。于是全民拘留十五天。

  书君面对这天赐的车显得很激动。上次路过那个死去的车主的坟前,书君下车去默哀,铁牛说你还是说几句吧死人可以听见的。于是书君憋了良久,最后说,谢谢你的车。当时我对此话极其反感,人家都死了你不能说点好听的真诚点的吗,其实这话是最真诚的,因为人家死了。

  我们说点光明的东西。我小时候光明的东西。比如一次我考试得了一个一百分,当时我觉得这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可是这个世界只美好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以后,我们姓杨的英语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给我一份一样的卷子说,你再做一遍。于是我兢兢业业做完了,可惜的是,这次的成绩只有九十五分。有一个叫FUTURE的单词,我忘记了它的拼法。我记得我考试的时候就是怎么蒙出来的,结果在一张一样的试卷上,只不过是兴奋了两个小时,我就忘记了它。杨老师看着我,旁边姓刘的班主任果然是个跨领域的人才,她对杨老师说,凭借我几十年的教学育人的经验,这肯定是抄的。她把育人说得特别响,后果是我这次考试不及格。这是在什么年级的事我已经忘记了。我就记得这么一个和光明有关系的事,因为我的英语老师的名字叫杨光明。

  总会有光明的东西的,在未来。

  在三年级结束的时候铁牛的各科考试成绩呈现鲜艳的趋势。当时他除了体育和美术之外,好像没有什么是及格的。这个暑假铁牛爹整天操练铁牛,用各等凶器实验。而我在父母的威逼之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暑假有六十天,我无比无聊。在快到七月份的时候我总会莫名其妙地心神荡漾,因为暑假的到来。在六月份想的时候,暑假可以打弹子,游泳,看动画,聊天,打游戏,多么快乐。可是到了暑假过去一半的时候我可是怀疑我以前的想法直到下一个六月份的来临。为此我做过研究,结论是,去年的暑假我只是玩过两次弹子,游了一个泳,每天有半个小时的看电视时间,和父母聊天,到朋友家打游戏一次。我开始很纳闷为什么就是这些东西支撑着我暑假的快乐,原因是,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都会深记两种东西,快乐的和痛苦的。忘记得最快的是无聊的。我的暑假一直是在无聊里度过的,但是觉得比在学校心胸开阔,因为我可以有60天不见到我的班主任和其他人。

  我趴在窗台上,只看见远处一个烟囱,还有无数的树木。无数的知了在上面叫。于是我想起我们的作文还没有完成。因为每年的暑假,布置的《暑假见闻》我的第一句话总是,暑假到了,知了在树上叫。这个开头用到我六年级的时候。到了我初一的时候我觉得腻了,觉得总得有些丰富多彩的开头吧,于是我构思许久,结果,那年暑假我的见闻开头是,知了在树上叫,暑假到了。我觉得我都腻了,可是知了却不腻,每年夏天,欢歌不已,乐此不疲。

  铁牛的夏天安排是,每天早上5点起床,去钓浮在水面上的虾,7点回家,继续睡觉。9点起床,看《葫芦兄弟》,11点吃饭,12点午睡,下午3点起来,看一个叫《希曼》的动画片,看了以后热血澎湃,去找一个木杆子,装一个手柄,跑到弄堂里,把剑举向天空,说,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然后他的梦想就是找一切看不顺眼的人报复。晚上7点吃西瓜,8点睡觉。

  像少年啦飞驰第一部分(3)

  在一个暑假的时候,我和铁牛出去捡废铁卖钱,到了那个大烟囱的所在,看见许多废铁。但是,当时勤劳致富的途径比较狭隘,我看见已经有隔壁班级的小子在捡。于是我们差点为了一些被人废弃的东西打起来。然后我们的余下的日子就围绕着如果打起来会怎么样怎么样做讨论,生活在幻想之中。

  到了一定的时候我身边的人纷纷离去,当一个个人熟悉和离去得越来越快的时候我发现

  已经很久没有遇见以前朝夕相伴的人。我的哥们之一,铁牛,不知去向,无法寻找。铁牛的第一个女朋友,陈露,在高中的时候怀孕,私自服用堕胎药,导致出血严重,被拖去学校医务室,一周以后开除。一个月以后她去墨尔本留学念高中,在悉尼转机的时候遇见以前的同学,大家看见居然没有打招呼。如果在上海这是可以理解的。然后陈露只身在墨尔本生活,和上海不再有关联。

  2

  若干时间以后我很不幸地进入了另外的一个流氓圈子。我的同事,一个叫老枪的,成为我的朋友。此公毕业于一个师范,此师范的名字偏僻罕见,至今没有背出。老枪的梦想从小就是成为一个文学家,这点和书君他爹有异曲同工之妙。真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还有要当文学家的,我们的热情,居然还有没在学校里给灭了的。

  3

  老枪干这一行当已经有四年多,这是他痛苦的四年,因为我们的工作是写东西,一天六千字,给你两百元的稿费,然后交给老板。一个月以后,就可以看见自己的东西变成了书,在各大地摊流行,内容是你写的,可惜作者是贾平凹池莉了。老枪写了两本贾平凹的长篇,一个刘墉的散文集子,最为神奇的是,他居然还在加入这个行业以后的第二年写了一个琼瑶的东西,差点给拍成电视,后来那帮傻×去找琼瑶谈版权的时候,琼瑶看着标着她的名字的书半天不认识。这事曾经成为一个新闻,使老枪颇为得意。当然,得意是暂时的,接下去的是空虚和妒忌。空虚的是,自己混了4年,写了好几百万字,都帮别人扬名或者臭名去了,自己留下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至于妒忌的是什么,一样不知道。

  刚来这阵子我负责写校园纯情美文之类的东西,老枪在做一个余秋雨的。因此老枪痛苦得无以复加,改写琼瑶的东西时,都成这样:

  我趴在细雨的窗口,看见我梦中的男孩,心跳得厉害,看见他穿过雨帘,我马上跑出教室,没有带任何遮雨的工具。在我踏出教室门口的一刹那,突然,一种沉重的历史使命感压抑在我心头,多少年的文化在我心中吐纳,当我赶上去对那个男孩进行人文关怀的时候,发现他也在凝视着我,雨水从我们的脸上滑落,他看着我的眼睛,我醉了,看见他的脸上写满了上下五千年留下的沧桑。

  后来这东西经过修改,印刷了五万本,充斥盗版书市场,书名叫琼瑶纯情系列,《窗外》姐妹篇,大陆惟一授权出版,琼瑶小说珍藏版《门外》。一次我和老枪去逛书市的时候,看见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向老枪推荐,说,哥们儿,这是琼瑶最新的东西,送你女朋友,一定喜欢,原价是二十块,你看这天快下雨了,我也收摊了,要不我给你五折。

  4

  这书老枪拿到八千。当时我们住在市区一个很小的房子里,上海。

  5

  我的美文系列他们给了我六千,为此我努力了两个月,因为我对文学本来没有幻想,所以痛苦仅仅限于有的时候凑不满字数上。老枪的痛苦是他热爱文学,文学不热爱他,他写过几十万字的小说,没有地方发表,后来除了一个保留的之外全部送贾平凹了。这些东西换了两万多的人民币。老枪的爱好是喝酒,没钱就不能喝酒,没有酒就不能写东西,不能写东西就没有钱。写了东西有了钱有了酒却没有东西了。这就是老枪的生活。

  老枪的喝酒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此公每天要喝白酒半斤,刺激灵感。有一回,应该是九月一号,只见老枪背个大书包出门,我以为他是怀念学校生活去念书了,没想到半天拎一包酒回来,放在写字桌上,开一瓶,喝一口,说,咱今天写个李白的小说。

  我和老枪住的地方是那个盗版集团解决的。房租都是他们出,任务是每个月拿出至少十万的东西。我们用的是最落后的电脑,存个盘等同于我们把泡面冲开的时间。每次我们写得饥饿不堪,总是泡个面,说,存盘吧。老枪边存边骂,丢吧,丢吧,都丢了。事实是我丢过文件,老枪因为对磁盘和电脑爱护有加,从来没有丢失过东西。

  6

  从我们住的地方到外滩有一个小时,每隔两天的黄昏,天知道老枪转什么路什么路的都要去外滩。他本不住在上海,对外滩有一种天生的向往,还有和平饭店和暮色里的钟声。我有一次和老枪去过,这次我们是叫车去的,因为我们刚拿到几千。我们叫的普桑穿过静安寺,穿过淮海路,看见美美百货,我们都在掂量我们手里的几千到那里能买几块手帕。然后穿过宝庆路,到达衡山路。我们这时候和外滩是背道而驰的。我们路过衡山宾馆,看着老时光从视线里消失,路过地铁站,然后拐上肇嘉浜路,看见无数的写字楼在两边消失,无数的穿得像个人样的人从里面走出,叫了一辆车后也消失了。老枪于是指责他们在如此优越的条件下写出如此差的文学作品。我就提醒老枪,说,那帮手里提个包的家伙不是写东西的。老枪说我知道。

  可能的就是老枪实在很久没有骂人了,憋得不行,想找个骂的寄托。然后在到达徐家汇的时候,老枪终于解除对肇嘉浜路上的人的仇恨,安慰自己说,不要这么骂人家,好歹也是个生物。

  7

  然后老枪坚持不走高架,在地面上慢慢地磨。在我去北京之前,我一直对上海的堵车十分痛恨。我们从下面走走停停,看见边上停着的无数的高级轿车,里面坐着无数的生物,如同我们一样莫名其妙,在徐家汇的时候,我们觉得上海真是个天堂,只要你有钱,还要有女朋友,不然那么多的法国梧桐就浪费了。

  8

  最后我们从陆家浜路到中山南路的时候,是老枪把我叫醒的。我们的身后是南浦大桥,我们沿着中山东路,看着旧的上海,对面是东方明珠,一个外地人到上海总要费尽周折去爬一下的东西。我在上海很多时间,从没有到它的脚下看过,我甚至不觉得它宏伟。还有旁边的什么国际会展中心,从外滩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就几个球堆在一起,碰上视力有问题的还以为那几个球是从东方明珠上掉下来的。

  9

  我们站在外滩的防汛墙边的时候正好是要黄昏,老枪正为他付出的车费痛心,埋头苦算今天绕着打车的钱要写多少个字,计算结果是要写两千个字。

  然后我们站在外滩,看着来往拥挤的人群,无数的人对我们说过这样的话,让一让,正拍照呢。我们在外滩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长久伫立的地方。

  10

  我们接着步行到纪念碑,这碑使人深深地体会到,上海没有雕塑了。我们走过无数的相拥的情人无数暗淡的路灯无数江边的坐椅,最后看见一个类似杨浦大桥模型的东西,知道到了老枪最喜欢的地方,外白渡桥。多少年来我一直以为桥的那边就是浦东了。可是离开上海以后我才知道那桥下面的原来是苏州河。黄浦江在我脚下转了一个很夸张的弯。

  11

  老枪的保留节目就是在桥上沉思。说是沉思一下,应该写些什么。每到这个时候我会觉得无比的滑稽和悲伤,觉得很多事就像老枪苦思冥想的文章,花去你无数的精力,最后你终于把它完成,而它却不是属于你的。

  12

  然后我们奢侈地打车回去。当时黄浦江上已经起雾,有汽笛在江面上响起。可是我们有任务,我们呆在江边也只能无聊。回去的时候直接走的高架,比起来的时候通畅多了,很快到达。当我们下车的时候,老枪说,我应该省钱去买个车。这不是一个不现实的建议,因为按照老枪现在的报酬,写十年就可以了。当然,是个小奥拓,还不算牌照。

  13

  老枪回去以后就开始埋头写东西。这人写东西的时候极其认真,键盘啪啪作响数小时,不作休息。老枪用的是五笔,五笔的毛病就是如果碰上一个字给搁住了,完了,慢慢拆这字去吧。老枪刚来那会,听说给“凹凸”两个字给堵上了。堵了一天,又不愿切成拼音,可以想象其万分痛苦。之后他给“段”堵住过,给“尴尬”堵住过,堵得很尴尬。无药可救的是,在每次堵住以后,老枪总是坚持不换拼音。我刚搬来的时候,就赞扬老枪这种不见黄河不死心的大无畏精神,觉得这才是个性,觉得老枪是个人才。

  可是,遗憾的是,不是老枪真的一条道走到黑,只是他不知道还可以用拼音打东西。这厮用电脑,除了开机和存盘之外,其他一概不会。当我教会他怎么用拼音的时候。每逢有字打不出,老枪总是立马切到全拼,用得无比顺畅。

  14

  我们在这样的环境里为自己的未来努力,老枪为了有个车,可以游荡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里,每天看衡山路,巨鹿路,淮海路,南京路,金陵路,复兴路,可以在任何时间去外滩,所付出的代价是不能下车,只能在车上看。因为没有地方给你老枪停车。前提是老枪有车。估计到老枪有车的时候,就没有外滩了。因为科学家说,上海在以每年几厘米的速度沉向大海。我们相信科学家叔叔说的话,因为我的梦想,一年级的时候是科学家。老枪的梦想,一年级的时候是做个工人,因为咱们工人有力量。到了老枪有力量的时候,知道工人的力量其实只是肌肉的力量,然后老枪也想去做个科学家,因为科学家的力量好像更加大一点,科学家可以造原子弹。悲哀的是,老枪研究得出,科学家造的原子弹,往往是往工业区扔的,于是,有力量的工人就消失成尘埃。当后来的理想消灭前面的理想,然后后来的理想也随着消失的时候,老枪感到这个世界完了,既然这样,不如让它完蛋得更加彻底,于是,老枪选择了文人。

  15

  当我们站在外滩的时候,我安慰老枪说,其实科学家不一定非要造原子弹,他可以做些其他的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推测我们脚下的这块地方什么时候沉入大海。然后坐在实验室里,和我们一起沉入海水。

  16

  这一年的上海冬天的时候,我和老枪在街上吃面,热气腾空升起。我们看见两边光秃秃的梧桐,还有冰冷的西方建筑,觉得应该去找个暖一点的地方住下,因为什么的青春不应该这么受冻。在十一月份的时候,有人给我们住的地方搬来了两个取暖器,使我们无限感激,但问题在于,当用任何一个取暖器的时候,这里的电线就无法承担,然后我们去看看保险丝,其实是去看看头发丝,老枪感叹说,上海人啊。

  我们突然决定不能这样委屈自己,因为老枪的感叹除了一个上海人之外,最常用的就是,我还不到三十啊。从四年前感叹到现在,还是没有满三十,估计还能感叹几年。我们凑着身边的钱,决定去建国宾馆住一个晚上。因为那地方有二十四小时的暖气,有柔软的床。为了这个晚上,我们白写了一万多字,是能用的一万多字。老枪对我的算法提出质疑,说,我们的钱就应该用在这个地方。这样才对得起我们的青春。老枪的看法是,一个男同志,到了三十,就没有青春了。什么青春在每个人的心中,什么只要心态好,永远是青春这样的屁话

  ,都是一帮子过了青春的傻×说的,说得出这些酸得恶心的话的人,年纪一定和我们伟大的共和国差不多大。

  我们交齐了一个晚上的钱,差点连押金也交不起。拿到钥匙的时候我们充满成就感。之后我住过无数的宾馆,都把宾馆当作一个睡觉的地方,再也没有傻到用它去纪念些什么。宾馆,是一个你走过算过的地方,你睡的床无数人睡过,在上面抽烟的,喝酒的,做爱的,不计其数,然后铺好,等待下一个的光临。

  我和老枪进入房间,洗个澡,看着下面的上海,感觉我们从没有站这么高过。

  17

  之后我们珍惜时光,因为我们要在第二天十二点以前从这里消失。老枪说要睡个好觉,甚至忘记喝酒。冰柜里倒是有酒给我们喝,可惜喝不起。黄昏老枪起床以后深情地看着里面的啤酒,仔细端详,说,妈的你怎么在这地方就这么贵呢,然后对我一挥手,说,去超市买酒去。

  我们开了门,看见对面的门也同时打开,出来的人我似乎熟悉,像有些历史了。然后我看着他的背影向电梯走去,挽着一个男人,这男人的体型使我庆幸幸亏这里用的是三菱的电梯而不是国产的。这个女人我怀疑是陈小露,从走路的姿势和低头的瞬间。我们在小的时候分开,就在学校的走道上擦身过去的时候希望彼此永远不要见面。然后是从我的初中,高中,大学,真的没有再见到过。最后是在这种地方碰见。我在想陈小露当时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漂亮,头发就没有这么长,脸蛋就没这么会装饰,表情就没这么丰富。

  思考的结果是,因为过了很多时候了。

  18

  之后一年我们开过一个同学会,小学的同学聚集一堂,一个个容光焕发,都换家里最好的衣服出来了,手机估计十有八九是借的,借不到手机的,没有好衣服的,一概以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理由缺席。我们到场的有二十几个,纷纷感叹这几年混得多么不容易,但是最后还是混出来了。我在这些千奇百怪的人里面寻找铁牛,找了半天才想起铁牛死了有一段历史了,下一个任务就是找陈小露。找了半天不见踪影,于是到教室外面去抽个烟,途中有三个人向我敬烟,其中一个叫错我的名字。

  等人走后,我手里有三支中华烟,想想自己抽三五好像寒酸了一点,于是走到学校外面那个烟摊上,向那比我念书的时候看上去更老的老太买了一包中华。老太无比惊喜,说一赶上同学会就这中华烟好卖。我仔细看着这老太,奇怪地想,这么多年了,她居然还没有死。

  然后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哼哈了半天问老太,你还记得我吗,老太吓一跳,然后拼命点头,说,记得记得,你一直到我这买烟,老顾客了。

  以上就是我第一次到这老太这买烟的过程。

  19

  我走进教室,看见里面的人纷纷点头哈腰的,找到一个有空的,问,你看见陈小露吗。我都忘了那人是谁,那人却记得我,不仅记得我,还记得我和陈小露的事情,于是大声说,陈小露去香港了。然后大帮人围过来,指点当年我不应该把陈小露追丢了,看她现在混得多好,都女强人了。

  我问他们陈小露是什么时候去香港的。答案丰富多彩,但是有一点我肯定了,是在三年以前。所以我更加不明白那天在建国宾馆里看见的是谁。我得到了我要得到的东西以后就早退了。据说当天,由班长评选出的最有出息的两个人,一个是陈露,一个是陈小露,因为一个在澳大利亚,一个在香港,虽然都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而我们在场的,都留在上海。

  20

  我和老枪看见那个女人从拐角消失时,老枪又发感叹,说,上海女人啊。

  我说,改天,你也去傍大款啊。

  老枪说,好建议。

  我们坐另一个电梯去楼下,找一个超市去买东西。

  21

  大概几个月以后,我得知陈小露从香港回到上海,看望她的家人。那时快要过春节了,我打电话到陈小露父母住的地方,彼此寒暄一下,问她干什么去了,她说做生意去了。然后肯定以为我是要向她借钱了,忙说,做得不好,亏了,还欠人家债呢。

  然后陈小露的母亲叫她吃饭。一如小时候我打电话给她时的情景。

  最后我问她,喂,陈小露啊,大概今年的十二月份不到一点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她先回答她妈说,哦,来了。然后对我说,在香港啊。

  我说,是吗,那我在建国宾馆里看见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陈小露笑笑说,哦,是吗?真巧。我在香港弥敦道上也碰见过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像少年啦飞驰第一部分(4)

  我说,哦。

  陈小露然后急忙说,我要去吃饭了,以后大家保持联系。然后挂断电话。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22

  我和老枪住在宾馆里,本来打算到半夜再睡,充分利用。可是我们在大约九点不到的时候就倒下了,理由是,妈的太舒服了。

  23

  第二天的上午十一点,我们退房出来,在附近找了一个茶坊,坐了下来,因为里面暖。我们坐到黄昏的时候,发挥惊人毅力。我们从徐家汇走到长宁区,路过一个漂亮的建筑,那是一排很整齐的房屋,说不出是什么建筑风格,老枪说,这是个好地方,以后要住在里面。

  当我们走近它的时候,发现房子前面还有人站岗。我们不由感叹里面肯定是个好地方,只有有身份的人才住里面,要不弄这么警卫森严的浪费。再走近一点我们彻底的失望,因为这个房子是一个消防队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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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爬了四层的楼梯以后到了我们蜗居的地方。里面值钱的东西有两个如果装WINDOWS98的话打开它要一天的破电脑。里面有一个很早的三国游戏。一个4倍速的光驱,装在我的机器上,用来看各种盗版片子。这光驱被我们训练得神通广大,因为常年读盗版片的缘故,这东西只认识盗版的碟。一回我和老枪搞到一个正版的碟,结果半天没读出来。

  另外我们还有一个手提的CD唱机。从它买来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休息过,除了换碟的时候。我们这里有六七张CD,一个是齐秦的精选,老枪爱听的,据说,齐秦的歌适合在上海听,问题就是,我们住的地方是上海吗?一个是校园名谣,当初看见这CD,没犹豫就买了,因为里面第一首歌是老狼的,叫《昨天今天》。以为这整盘CD就是老狼叶蓓沈庆这帮家伙拼的,边付钱的时候还边赞叹盗版的东西就是好,能把不是一个唱片公司的人凑一起。回来仔细一看,里面就老狼三个歌,《昨天今天》,同桌的你和爱已成歌。居然还有外婆的什么湾来着。老枪管那歌叫外婆的南泥湾。一个碟是披头士的精选,囊括了《LETITBE》,《YESTDAY》,《THINKFORYOUSELF》等等等等,只缺一首《挪威的森林》,披头士的一辈子就在里面了。一个是肯尼基的SAXPHONE,里面一定有他的“回家”,这碟我听过无数次,好像吹来吹去是那曲调。老枪最爱听萨克斯,原因是,老枪想象那个人在吹那么大的一个家伙的时候,肯定很痛苦。一张是一个叫文章的家伙唱的歌。在1999年以前,我们所知道的是,文章只能用来发表,没想到还能唱歌。后来搞清楚,原来那家伙是专门翻唱别人东西的,因为他翻唱的歌里有很多我和老枪都十分喜欢,分开买太贵,正好有一家伙把那些歌唱一块去了,就买了下来,尽管声音差些。还有一个碟是属于老枪选购失误。那碟是在地铁站买的,当时广播里狂喊,列车马上就要进站,大家注意安全云云的,老枪一时心急,拿了一个达明一派的碟付了钱就跑,到了车上,怎么仔细端详,感觉总有些异样。大家研究很久,不得其解。最后老枪大叫,妈的,老子买了个VCD。

  25

  一般我们进门的时候是放披头士的歌的,第一首就是《让它去》,我们在让它去的音乐里开机,泡面,到《黄色潜水艇》的时候,老枪已经进入状态。那时候他接手一个城市题材的小说,还没有决定要套谁的名字,所以写得很不确定。我在写一个个人感情隐私调查的,得自己编百来个人的感情故事,从老到小。于是,有在抗战的时候一起抓到一个鬼子而相爱的;有插队落户的时候谈文学谈理想谈人生相爱的;有出个车祸被撞后爱上司机的,总之写得以后再遇上什么人都不算稀奇了。

  这是上海极度古老的房子,还是中国的设计师设计的,于是就可以想象是什么样子的。它的下面是一个小弄堂,里面无数的人过着悠闲的生活,旁边是一条不知叫什么的路,虽然我们每天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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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披头士精选里,老枪最喜欢的是一首叫《当我们六十四》的歌,并且常常暗地计算自己离开要唱这首歌还有多少年。当初他向我盛情推荐这歌,说,他会让你想起一些什么。我听到这歌前奏的时候就激动得不得了,老枪为我感觉到来之快感到很欣慰。所扫兴的是,我激动的原因是因为这歌的前奏像我小时候打过的电子游戏里的一段背景音乐。

  27

  老枪这些时候所思考的一直是上海是个怎么样的地方。自他从河北来上海的时候就这么一个印象,是个大都市,灰蒙蒙的。至于灰蒙蒙,这点老枪应该在河北就有所体会,到上海的时候正好赶上梅雨季节,真是灰蒙蒙得一塌糊涂,差点连路都不认识。等梅雨过去了,还是灰蒙蒙的,老枪才恍然大悟,那是空气污染。然后是通宵有饭吃,通宵有舞跳。老枪一开始来那会,去一个吧里,看见在舞池里一帮子人头摇得要掉下来,凭仅有的药理知识,料定那是吃了摇头丸的后果。事实是,吃了摇头丸的都在角落里颤抖,在上面摇头的,喝醉了而已。

  28

  在我们住宾馆出来的几天以后,老枪突然变得稀奇古怪,比如对着电脑屏幕傻笑,刷牙的时候唱歌,洗手间里一蹲就要半个钟头,打字打着打着突然乱拍键盘,然后极有耐心地把刚才乱打的东西删掉。半夜起床看上海夜景,想听CD的时候把VCD往CD机里面乱塞,看看读不出来,就把VCD拿出来,又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呆原地想半天,终于恍然大悟,然后捧个电脑去看VCD了。

  这样的迹象显示,老枪的初恋来临了。

  因为老枪从前在河北一个很小的地方,所以恋爱不方便。因为在这种小地方,老枪不能随便去喜欢人,一旦喜欢,大家有意思,保证这辈子就只能娶这么一个了。农村和城市就这区别。我曾经暗自思量,老枪喜欢上海是不是因为在上海谈一个吹一个没人计较,也不会有个老太太追杀出来说,我的闺女已经和你约会过了你就得要定她了。结果老枪在上海这么久

  依然唱这单身情歌。

  这次老枪的女人是一个初二的学生,我听说以后吓了一跳,想好你小子,老牛吃嫩草。然后老枪掏出一张她的照片,是背面的,看上去很青春洋溢。于是又吓了一跳,想好你小姑娘,嫩牛吃老草。

  然后我问他们的关系,老枪说,打算最近和她说话。

  这年代还真有柏拉图式的。

  于是我很严肃,说,老枪,你还没有和她说话,就能在厕所里呆半小时,你若和她说话了,我看你的床就搬那儿吧。

  后来想想,正是因为没有说话,老枪才能在厕所里兴奋这么久。

  29

  此女孩为市区某一靠近我们住的地方的中学初二学生,中等的身高,很好的身材,很好的长相。喜好穿一蓝色风衣,骑一红色城市车,半长的头发,扎得很低,白色或者黑色的跑鞋,黑色的包,有时带耳机骑车,一次差点给撞死以后,很少骑车带耳机。

  这是我们的观察结果。

  是个人才。

  30

  老枪兴奋得像个中学生,天天念叨。此女生系老枪退酒瓶的时候发现的,所以近期老枪喝酒格外卖力。几个月前老枪喝的是白酒,然后换胃口改成啤酒,每天定时退瓶,退到第四十几天的时候,发现此女孩,然后发现每次只要老枪在,那个女孩总会深情地注视老枪一到二秒,激动使老枪仿佛重返校园,一听见四点半的铃声立刻退酒瓶去。

  我一直提醒老枪,处理这种年纪比较小的孩子要千万注意,第一,她们不懂事,太天真,容易有自杀倾向。第二,出了什么事情,弄不好你老枪要以奸幼罪论处。

  老枪的意思是,这个女孩子让我回到了以前,看见她就像看见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老枪你别虚伪了,不就怀念一下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干什么吗,那干吗非要找个女的啊,找个男的不也能凭吊青春?不就人家长得漂亮嘛。

  老枪说,不一样的。

  我坚信这个问题甩出来,老枪肯定没有答案了。问题很简单,就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老枪的回答更加简单,不一样的,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

  31

  老枪凭吊自己的青春凭吊了大概三个礼拜,觉得熬不住了,要和她做更深层次的交流。我一向的观点是,初二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叫青春的东西。他们知道什么是他们要的?青春,其实还轮不到他们,青春是什么,不就是青年人发春吗。而他们还是少年儿童。

  然而,老枪依然抱着要交流的想法,并且私下觉得,这个孩子好像很有文学功底,看过很多东西,理由是,从她骑车的姿势里可以看出来。

  在这个时期里,老枪写了一个校园的中篇,两个爱情故事,一些哲理散文。于是发现,写小说要有寄托,每一个人物都是在你的生活里生活过的。还要有一个给你凭吊自己失去了什么的东西,比如你失去过一个馒头,你就买一个放在你桌上,怀念自己不小心把当初的馒头掉地上的时候就格外的逼真。所谓青春这个东西,不比馒头简单,所以要有一个很青春的人,每天在你眼前晃过,不要和你说话。因为她只是一个寄托,一个东西。和寄托说话,就什么感觉都毁了。好比你掉的馒头,某天突然开口对你说话,它就不是馒头了。

  32

  该女生一般很有时间概念,除非那天正好做值日。老枪一天的意义在于,起床,然后为自己的生计写东西,用写东西得来的维持生计的东西买酒,买酒为了能在退酒瓶的时候见上那个姑娘一面,然后愉快地上楼,在电脑前把产生的非分之想写下来,换维持生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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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年冬天,将近春节,老枪挤上上海往石家庄的1496次列车回老家。我则要去北京商谈一个电视剧的事情。那个时候离春节大概还有十来天,我因为订票及时,所以有幸得到一个卧铺。老枪因为过分相信铁道部门的分流能力,估计连站着都有困难。而且老枪那车是绿皮车,很有历史,估计老枪他爸也坐过这车。老枪比我先离开,这小子到石家庄只要一块钱,过程是这样的,先花一块钱买一张站台票,搞得自己像要和谁依依惜别的样子,看见列车员不是很严格的,混上车再说,碰上严格的,就冲着人头济济的窗口瞎叫什么路上要小心啊你身子不好啦,得叫得引人注意,否则就白叫了。然后突然一拍大腿,摸出一瓶药,对列车员说,我老婆有身孕的,忘记带××牌什么药了,我得去给她。列车员看老枪老实巴交的,又听说他老婆有孕在身,顿时产生母性的怜悯,挥手放行。老枪混上火车以后,直奔前面的车厢。那个时候的车,和文革时候免费去北京见毛主席的车一个德行。老枪要挤在人群之中十几小时,晚上无法入睡,就看一个一个灯火昏暗的小站过去。在到达大站停车的时候,被四周无法动弹的人群挤得浑身难受的老枪看见对面停的就是一辆橘红的带空调的车的软卧车厢,正向着上海驶去。

  与此同时,老枪看中的女孩,可能正躺在温暖的床上,怀里抱着一个从初二到大学的不知名男子送的绒毛熊,沉沉睡去。

  34

  在午夜两三点的时候老枪晃晃悠悠地醒来,看见行李架上都睡了人,然后想象,如果给

  我一个空间,如同世面上见到的大的绒毛玩具这么大小的一块地,我他妈就能睡得很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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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K14上睡了一觉以后,醒来已经到了廊坊。再过一会,我就在伟大北京的火车站下车,就在边上不远的地方吃了一顿麦当劳,然后拨电话到上次约好的那人这里,那人表示热情,说马上到麦当劳见我。他的马上很有水平,我等了足足两个小时,那小子才缓缓赶到,说抱歉弄错地点了。

  具体的活是,一个青春偶像剧,什么都齐了,就缺个剧本,要怎么赚钱怎么写,一集给四千。当时我听到这话很诧异,一个电视剧,导演齐了,演员齐了,资金齐了,居然缺个剧本。

  36

  老枪回到家乡,看见自己以前的同学都有了孩子,很受刺激。回来一直提起这事,说一个同学,一起玩大的,老枪出去那会还看见她被她妈追着打,回来一看,他妈的都做妈了。我对这事情的反应是,楼下学校里那孩子太小,不能做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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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北京西单那里碰到我原来的同学,这厮原先是我初中的时候最笨的一学生,看名字就知道这还是他们家族遗传的笨,他爹本来给他取的名字叫杨伟,当时还没有多少人知道阳痿是个什么东西,杨伟他爹后来觉得叫杨伟的人太多了,不方便称呼,就改了个名字。这本来是个好消息,但是问题就是,改什么不好,偏只会沿袭以往风格,走真正字面意义上的修正主义,还以为改得很气派,叫杨大伟。

  小时候和杨大伟说话,不用考虑要埋什么伏笔或者赋予话什么深刻的含义,该是什么意思就什么意思出去,你说我爱北京天安门他还能明白,你说我爱北京最有名的一个门那就没门了。我们在文化广场下面吃点东西,这厮原先在我们学校对过摆一个水果摊,做生意因为老少皆欺,又没有执照,加上一次卖出去一些柿子,买的人比他聪明不了多少,不知道什么东西不能搀着一块吃,一口柿子一口螃蟹,结果吃进医院。倒霉的事情是那进医院的没有死掉,他爹是工商局一个大人物。于是第二天,杨大伟的摊子就消失不见了。后来杨大伟去了北京,我们当时班主任的意见是,杨大伟将来不饿死已经是上帝怜悯他有个这么难听的名字了,如果杨大伟以后混出来了,我就买个柿子撞死。

  然后这个当了一年班主任的老家伙第二年就死了,否则他还真的要去找柿子。

  这年冬天站我面前的杨大伟,生机勃勃。我们在文化广场下面吃了些东西,他就说,这地方没有情调,去三里屯吧。我当初对三里屯没有什么了解,在上海因为吃河豚中毒过一次,所以想象里三里屯该是个类似海鲜市场之类的。我到图书大厦边上的小路上要打车,杨大伟说不需要了,然后拿出一个大得像鸡腿似的钥匙晃悠几下,说,我的车就停在几十米外。

  我跟随他的鸡腿走到民航总局那儿,那本来是停机场巴士的,现在停着一辆白色富康。车能停到这地方,说明车主不是吃饱了撑的。我坐上杨大伟的车,在北京市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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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杨大伟的职业我一开始很好奇,后来搞明白原来就是个做鸭的,而要鸭的女人都特别有钱,因为要鸭说明思想解放,思想解放带来的后果就两种,特穷或特富。特穷的当然不可能要鸭。至于普通的劳动妇女,对鸭这个新兴职业显然知之甚少,跟他们提鸭,她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红烧了好吃。

  至于杨大伟为什么较一般的鸭有钱这很好解释,因为女同志很想知道,那个叫阳大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妓男叫这名字也敢出来混,肯定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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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几次我去北京,都给杨大伟打个电话,他马上给我安排好客房,因为我对外宣称我是记者还是什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什么的,杨大伟给我安排的房间都在中国作协的宾馆,并且吩咐说,到时打车回去,千万别说是去作家协会,没人认识,这片是卖家具的,你就告诉他到建材大厦。

  40

  至于房间的钱我从没有掏过,有次我假惺惺地要掏钱给杨大伟,杨大伟一脸怒气说哥们之间谈钱干什么。杨大伟之所以如此善待我的原因是,在初中的时候,全班只有我没有嘲笑过他。事实是,那时我懒得理他。当我心怀感激地听见他说哥们之间谈钱干什么的时候,心里还是想,谁是你哥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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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以后老枪从河北回来,人给挤得瘦了一圈。之后老枪一提起火车就直冒冷汗,每次坐地铁听见本次列车终点站上海火车站就恨不得反方向坐莘庄去。每次要坐火车出去,都恨不得提前个把月订票。我们在上海碰头,老枪花了半个小时描述在火车上是怎么度过的,然后终于想起那姑娘,看过手表以后两眼一坠,说,完了,回家了。

  过了足足十五个小时,老枪突然在床上大笑。笑完以后告诉我,看来离开学校这监狱已经很久了,都不记得了,现在监狱还放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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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剩下的很多天里老枪急切地想见到那个初二的小妹妹。因为老枪忘记了她的模样。许多人是这样的,先忘记一个人的模样,再忘记一个人的名字,这是对恋人的。对于朋友,顶多发生的是,看着A,脑子里想起B,然后叫,哎呀C君,好久不见。一如在以后的一个时间里,我看着老枪,不知想起谁,叫道,哦,老刘,好久不久。

  像少年啦飞驰第一部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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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实在记不得一个人的模样的时候,很多人只好挂念着这个人的名字。遗憾的是,老枪什么都没有。老枪在暗中给她设计过很多的名字,大多是属于那种委婉动听的,大概是写了琼瑶的东西给刺激的,连婉君都给用上了。老枪现在比较害怕去问那姑娘的名字,怕问出来失望,搞半天姓牛就完了,美好感觉得消失一半。

  44

  在学校开学以后的第一个礼拜,我们参加一个文人聚会。聚会在巨鹿路上的一个酒吧里,在场二十人,全体胡扯瞎掰。一厮写过一个叫动物园的长篇小说,对外硬是宣称叫《动物庄园》,在场的作家们显然是没事一直去书店看书名的,都觉得动物庄园这名字耳熟能详,全上去敬酒了。还有一个以前是搞音乐的,立志要成为校园歌手,以后红过老狼。后来没有出路,实在要饿死了,终于去搞文学,第一个散文就是《怀念老狼》,正在吹牛写了一个叫《怀念狼》的。席间还有一个写《短恨歌》的,一个写《死不瞑目》的,一个写《霜冷长江》的,一个写《挪威的树林》的。正数着,突然醒来。放上《神秘园》,那是我们惟一的没有词的盘,然后呼呼大睡。早上我对老枪说,妈的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恶梦。老枪以为是我杀人放火了。

  没事,就看见一堆作家,整整一堆。我说。

  45

  过几天我和老枪去南京办一些事情,结识一个自由作家。那家伙告诉我南京不一定是中国好作家最多的地方,但是是穷作家最多的地方。这句话在那小子身上就可以验证。此人名字叫一凡,本来在一个公司里干活,一时头脑发热,辞去所有工作成为自由写作者。当然这是经过很大的搏斗的,主要包括和自己精神搏斗和对老婆的肉体搏斗。

  一凡的老婆原来是街上给人洗头的,给客人洗一个头十元,和老板四六分成。一凡去洗时邂逅这位女子,由于当天回家后不慎观看《魂断蓝桥》,受到启发,过三天就将此女娶回家。这件事情是他认为做得最有艺术家气质的事情。不料结婚不到一个月,除了艾滋病外一凡基本上什么样的性病都得过了,可谓对各类疾病大开眼界。

  这个女人除了上床以外其他的事情一概不予理会。有几次房事不小心改不了习惯,一凡起床去洗手间,只听那女人条件反射地大叫,哎,别跑,还没给钱呢。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大的不幸,最大的不幸是一凡娶此洗头女后,依然得自己洗头。

  46

  我们在这个古都做长达六天的停留,在此六天里一凡带领我们出没各种学校踢球。此公原来是少体校毕业,一百米跑十二秒,脚出奇的长,令人惋惜怎么不是一个女的。一凡最大爱好就是踢球,本来在少体校就是踢球的,后来一凡的妈觉得踢球没有前途,逼迫一凡去搞电脑,并且私截下一个并不有名的足球俱乐部的邀请。一凡的老母觉得此事做得极端正确,可以帮助一凡找一份更好的工作,赚取更多的人民币,讨个更漂亮的老婆。

  事实是一切与之相反。一凡在九三年从事电脑推销,可惜此时人们不了解电脑是个什么东西,觉得花七八千元购买一个黑白电视机极其不值。一凡本人对电脑也是非常不喜欢,当时的机器只能做简单的文字处理,买来毫无乐趣,于是索性不干。可惜几年以后电脑流行,以前的朋友顿时咸鱼翻身,几个做软件设计的更是如同鲸鱼翻身,动作大得不得了,买房子买车子买老婆。

  此后一凡去中学当体育老师。

  说起体育老师,我不由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47

  我一向觉得中学体育老师是一个很幸福的职业,尤其是我所在的中学。在我念初中的时候,上面几届的学生告诉我们,我们的体育老师叫野狼,此外号显得此人尤其?悍,到现场一看,原来是个瘦弱男子,平时升旗的时候让人难以辨别他和旗杆哪个更瘦。到后来我们才搞清楚,原来所谓野狼,也是一个色狼的意思。

  我的初中曾经出过一起体育老师诱奸少女一案,偏偏此少女姿色一流,是一个高中学生的女朋友,那高中生的父亲是法院一个大官。自己的主业贪污,顺便给贪污之人定刑。一次这个高中生约自己的女朋友到家里,用尽毕生的调情功夫,终于骗得她上床。下床以后,趁自己女友收拾之际,拼命寻觅床上何处有血迹,结果搜寻工作失败,便恼羞成怒,用刀威胁逼问女朋友还和谁干过,这个女学生看见刀吓得马上把自己体育老师抖了出来,于是两天以后这个外号叫“狼”的体育老师的尸体浮上水面。

  这件事情是我所经历过的闹得最大的一件事情,这个时候来了很多记者,学校领导一个不见,仿佛每个都是大牌人物。事实是他们的确是大牌人物,一些记者差点也和“狼”一起火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这里很热闹,每天都有新闻传出,先是那女生自杀,由于使用的是劣质丝袜,所以没能死去,倒是她奶奶看见孙女脖子里挂着丝袜掉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得发心脏病死了。然后是记者被殴打,照相机被砸。据说是学校方面派出的打手,可见学校里为什么这么多流氓而不能灭掉,原来搞半天,有的学校领导就是流氓。

  一个月以后事情平息,一切如同未曾发生,死去的人马上有人代替,他就是我们的“野狼”。

  野狼的好色比起他的前辈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君使用的好色手段和一切体育老师是一样的,比如在天热的时候让学生做俯卧撑做得特别勤快,而自己牢牢占据班级最丰满或者最美丽的女同学的前一米位置,眼神飘忽,心怀叵测。并且时常会在这个时候鞋带松掉,然后一系就是三分钟,或者索性搬一个凳子过来,坐下来慢慢观赏。

  此公手段之二就是冬天大家穿衣服比较多的时候,上来就先让学生跑五圈,等大家气喘

  吁吁跑完以后,眯起眼睛,满怀慈爱,说,同学们,在冬天的时候,大家身上出汗了如果没有排出去的话很容易引起感冒,所以给大家三分钟时间去脱衣服。天哪,三分钟,那得脱多少衣服啊。

  冬天的时候女学生一般在里面穿羊毛衫,比较紧身,身材一目了然,此人在这个时候立即对这些女生做出分析处理,然后储存一些比较丰满学生的资料,等待夏天来临。

  还有就是让女学生做力量训练,比如哑铃之类,通常不会给女生一下子就能举起来的那种分量,得要往上面加几斤,然后在角落里观察哪个漂亮女生举不起来,就马上出现在她们身后,身体紧贴,从背后抄手过去,紧紧握住那些美丽姑娘的手,并且是两只手全部握住,丝毫不留情面,然后动用臀部肌肉,往上前方一顶,顺势举起哑铃,如此动作,不计其数,慢慢重复。

  事完以后,那帮漂亮的姑娘对色狼说:谢谢老师。

  此招因为有身体接触,所以为某些体育老师所喜欢,哑铃给偷掉几个立即自己掏钱购买,体操房漏水立即冒雨抢修,年终再因为这个被评为劳动模范。

  我们的野狼老师刚到学校就去体操房溜一圈,然后自己去买了几个扩胸拉力器,以完备行色工具。于是每到体育课,在角落里拉那东西的肯定是美女。野狼美其名曰:强化训练。

  当时我有一个朋友叫大奔,此人的女朋友是班花,属于野狼重点窥视对象。一次体育课上,在野狼抱住班花的时候,大奔操一哑铃向野狼砸去,旁边女生惊叫,野狼反应机敏,估计此类情况以前发生很多,于是头一侧,那哑铃砸得野狼肩膀脱臼,进医院一个礼拜,后来急匆匆地出院。大奔被学校记过,大奔的父亲一天以后开了个奔驰过来,利索地给大奔转了学。

  从此大奔和那班花一直不曾见面,哑铃砸下去后,那班花吓得面无血色,然后冲大奔叫,呀,你疯了,心眼这么小。然后大奔一扔哑铃,加强武器的杀伤力,抄一杠铃冲过去,不幸被其他赶来的体育老师抱住。

  当时女朋友没给体育老师抱的,长大后的梦想是当个体育老师;给抱了的,梦想是当个校长,能灭了体育老师。

  48

  我将此事告诉一凡,一凡大笑不止,说完了,如果以后再当体育老师,再不给男生哑铃杠铃练了。

  49

  现在我们继续一凡的身世。一凡当了三个月的体育老师,觉得太闲。在泡妞方便上面倒是没有感触,然后此人当体育记者一年。好几次看球赛差点自己憋不住跑场上去。一天一凡去看球,消息说会推出几名新球员,于是一凡架好相机,用长焦瞄准球员出口,巴望能生动地拍下新生力量的模样。那两个新球员上场,一凡当场厥倒,差点镜头都掉地上,原来那几个新生力量是以前少体校的球员,和自己一起踢过球,其中一个在那场比赛里连进三球一举成名的家伙以前还是一凡所在这个位置的替补。

  比赛结束以后一凡上去采访,和那连进三球的家伙互相拥抱,都问彼此最近干什么去了,其他体育记者眼红得要死。然后一凡问他,你一个月的工资多少,那家伙说,我是个新球员,刚从二队选拔上来,一个月大概也就五六千吧。

  听到此话一凡十分欣慰,想好歹跟老子差不了多少。

  一个半月以后,此球员累计进球到了8个,成为赛场新秀,一凡亲切地去采访。那家伙说,反正十分钟以后有记者招待会呢,你到时再来吧。一凡说,我想要点独家的东西啊。那家伙说,别,所谓独家的东西都是球员的隐私啊,隐私怎么好随便乱说啊。然后就进休息室了。

  一凡受到很大刺激,想你小子牛什么啊,当年你他妈还穿我的袜子来着。你隐私个屁啊,你追过谁我他妈都能给你一个一个数上来。

  第二天一凡就辞职不干,赋闲家中两年,靠看英超联赛写些小情小调的东西打发日子。然后在九九年的时候,突发奇想,凭自己的积蓄和父母的积蓄,凑齐二十万,杀入股市。此人可谓是股市里最庸懒人士,这些钱都是用来等待抽签中新股。然后一个新股上市可以赚取一万来元。当时半年内抽中三个新股,赚得三万余元,日常花销足够。

  半年以后,此君去一个网站工作,做一个版面的总监,日夜辛劳,工资不菲,一个月能有近万块钱,可惜做了一个月以后觉得太忙,是前面两年看英超留下的症状,工作时候常常想念看比赛,左手啤酒右手牛肉干的,于是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最能达成他这个愿望的职业是当一个作家。可惜此人还未成家,就慌忙辞职,回家看英超。看了半年,积蓄用光,又失误得娶一洗头女回家,便与家中不和。没有了后盾,只好靠平时写些小东西投稿,换点小稿费,一个月写足了才五百来块钱,生活穷困潦倒,手机常年关闭。我和老枪去的时候,正值此君万分拮据的时候,经过朋友介绍,在街上的一个馄饨摊认识。

  50

  我们天天晚上去南京郊区厮混,那地方一片漆黑,还有几个小山和台阶。听一凡介绍,说是那儿情侣出没无常,走路不小心都能踩着几具。我们哈哈大笑,不信以为真。

  结果那天老枪真就踩到一具,吓得老枪差点报警。可能是那对情侣刚完事,趴那一动不

  动,听到远处脚步声,更加不敢发出动静,想人生的路有无数条,那几个小子也不一定非要走到我那儿吧。结果还是不幸被老枪一脚踩到,准确无误。

  那小子被踩到以后直骂,妈的没长眼睛啊,走路怎么不看脚下有没有人啊,真他妈活得没有事情干了。

  这小子的每句话就像老枪那一脚一样准确无误。

  51

  当天我们去了南京的一个小酒吧,那里有无限畅饮,付他每人十五元钱,就可以喝到你滚倒。当然喝的啤酒不会是好啤酒,而且黄得异常。我们的位置坐落在厕所边上,我们不由提心吊胆,再看看里面的店员,一个个有气无力,欲死不能,神态诡异。

  老枪建议说,我们要找个什么方式先出名然后赚钱然后买三辆跑车去沪宁高速公路上面飙车去。

  一凡过了两个月的穷日子,不由万念俱灰,说:还跑车啊,是不是那种前面一个人在拖,后面的人坐的那种车啊,旧上海不就有,还是敞篷跑车。

  老枪被嘲弄以后降低要求,说,有个桑塔那就心满意足了,哪怕是普通型的。

  我说,桑塔那啊,没听说过,什么地方出的?

  老枪被呛了,不由激情消退,半天才说:那车的出处啊,伤害大众。

  于是我们向着有一辆伤害大众的桑塔那的目标迈进。

  52

  那天无限畅饮完毕以后,我们去一个地下的录像厅看电影。一凡介绍说,这是南京一些很有性格的地下导演搞的,他们是戏剧学校毕业的,因为过分前卫,所以片子不能通过审查,所以就没有名气,所以就躲在地下。

  一凡的话让我们觉得,这个看录像的地方在地下比较深的地方,没有想到,一凡带领我们到一个小弄堂里面,然后往天上一指,说,上去。

  我和老枪往上看,在一个很破的楼的三层,灯火通明。此灯绝不是等闲之灯,照得整个弄堂带着光明。一凡觉得这就是象征那些导演的力量,光明普照大地,在这黑暗的地方。

  53

  我们走过破旧的楼梯,那梯子是用铁烧的,显然是导演考虑到来他这看东西的人都比较穷苦,胖不了,所以为节省起见,就用铁叫人烧了一个。来个局长大家就都完了。

  在那几十平方的大房子里,放一个34英寸的国产彩电,不打几下不出影像,还属于半自动的那范畴里。然后边上是两音响,牌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和老枪怀疑是世界顶级的东西,类似法拉力F50那种东西,得去定做才能有。

  一凡一拍那家伙,说,法拉力,拉你个头。这东西就我妈厂里做的,两个音响加一个低音炮,两个环绕,一个中置,一个功放,你猜多少?说着突然窜出一只手,张开五个手指,说,五百。

  那个身价五百的东西先是在放伍佰的《挪威的森林》,果然是两者相配,音质绝佳。我和老枪拍一凡的肩膀说,你妈好手艺。伍佰的音乐属于那种比较吵闹的像是破痰盂旧脸盆都在敲的东西,所以反正噼里啪啦的没听出什么来。然后是张洪量的一个叫《整个给你》的歌,此歌极其像黄色歌曲,老枪对张洪量声音的评价是,纵欲过度的嗓子唱出来的,听得我和一凡十分惊叹,好家伙,光听声音就能听出那人纵欲过度来。然后我们问老枪:你小子怎么听出来的啊。

  这时,张洪量唱道,我整个给你,我那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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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防止街道上大妈等闲杂人等的检查,先放了一个港台的片子。此时已经到了十来号人,一个个都披头散发,神情似鬼,嘴里叼烟,目中无光。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恐怖,于是想起念书的时候一个老家伙说的话。当时正上语文课,那老家伙没收了一本所谓新生代的人写的东西,此人想必一直看那些书,我看见他的嘴脸就可以想象这人在书店里拿一本《情色××》的东西,躲在角落里一目十行,唰唰翻书,寻找黄色描写的情节。

  这家伙没收那书以后,估计会占为己有,然后好好研究。但是,作为一个老师,不得不装模做样地说:

  同学们,老师活了半个多世纪了,最后想告诉大家,一个人,在社会上,可以活得堕落,可以活得自私,可以活得放纵,就是不可以活得麻木。

  此人说此话时神采飞扬,还把手里的书扬了扬。此话出自他口虽然虚伪,但是这却是我们至今为止听到的从这老家伙嘴里冒出来的最让人感动的话。这话曾经使我相当一段时间里勤俭节约,不抽烟不喝酒,积极向上。

  这家伙说这话的时候莫名其妙加了一个“最后”,使这话蒙上了一种伟大人士临死遗言的气息。结果这家伙的最后变成现实,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横穿马路被卡车撞死。我们的学校,对此表现出兴奋,因为又多了一个教育学生不要乱穿马路的例子,而且极具说服力。

  我们班级也为此兴奋良久,想这老家伙终于死了。然后是班会上,校长强调,我们每个人,在离开自己母校的时候,应该充满感情,见到自己老师的时候,应该充满尊敬。

  11、文学啊文学:

  这个题目嫌大了。以往老师教导我们时说,写文章切入口要小。题目开这么大,必定谈不透彻,除非我写《中国文学史》,可是已经有游国恩和骆玉明两位教授编过两部中国文学史,所以在此不谈文学只感叹文学。

  前些日子,许多对我的评论都说我是一个对文学痴迷的孩子,那说明人们不了解我。我对足球痴迷,对篮球痴迷,对美术痴迷,对摄影痴迷,对旅游痴迷,对吃拉面痴迷,但不对

  文学痴迷。我觉得对文学痴迷未必是好事,就像对一个女孩子痴迷就不可能发现她的缺点。对文学要清醒,只要会写字谁都可能是作家。是不是作家,二分靠才华,八分靠机遇。君不见如今中国文坛上这么多写文章狗屁不通或顶多刚通的所谓作家在矫情地虚伪地故作深沉地故作幽默地故作幼稚地赚稿费吗?学余秋雨的、学泰戈尔的,就没一个自己的。

  我在初中时,余秋雨刚开始走红。一个小子有一天宣布说他在家苦练有果,把余秋雨的文章学到了手。看他的文章只见铺天盖地的排比句和闷死人的深沉。那又如何,学得再像也就是余秋雨风格,况且又学不像,顶多是个余春雨或余秋雪之类。不过那已经很令人欣慰了,至少还有人热爱文学。

  进了高中后,发现市重点里喜爱文学的又少了一些,当然看琼瑶的书例外。尽管琼瑶和我遭遇相同,都留过级,但是这不能作为不讨厌的理由。在留级者的队伍里,替留级族撑面子的恐怕只有黄永玉、蔡志忠和我了。只是我不懂,为什么琼瑶、黄永玉、蔡志忠和我都是搞文学或画画的,没一个是数学家。

  第一次高一,我们同班的同学没有人在文学上有较高的觉悟,只有一个同学莫名其妙发表了一篇文章,是在一本杂志的刊中报里。文章是在初中写的,几经辗转,有着和方志敏《可爱的中国》一样曲折的经历,最终发表,虽然这篇文章毫无影响,发表和没发表一个样,但毕竟是处女作,令她难忘。

  第二次高一时,遇上几个志同道不合的人,一个叫金丹华,大名是在我刚进新高一寝室时听到的。当时有人向我介绍一个语文甚是了得的小子,介绍时金丹华正背对着我,一副末世杀手的样子,可谓神龙见尾不见首。令我汗颜的是,我把他的名字听成“鸡蛋黄”,颇为不尊。此人便是我的那篇《那些事那些人》中的“蚊子”。“蚊子”热爱文学而且积极上进,严格要求自己,正朝着“四有”新人的目标大踏步。听我一次寝室夜谈后,他恨自己书读得太少,便苦心钻研各类书籍,成果喜人。从他口中冒出来的人名,我一个都没听说过,自卑不已。

  另一个是八班的谭旭东,其貌不扬,像难民营里跑出来的。原本是卢湾区的,自封卢湾老大,开口闭口脏话。一次听说我会玩玩文字后,竟跑过来说要和我联手写小说。我说你连誊我的文章都不行,谭旭东竟说他发表过诗歌。我怎么看他都不像个写诗的。他拿来一样珍藏的宝贝,是1998年上海版的《少年文艺》,诗写一株水仙花,写得挺像首诗。谭旭东对文学可以说是如痴如醉,整日构思文章,见我就说:“韩寒,你知道吗?我写了一篇关于你的文章。”见一次面说一次。他上次来我们寝室终于说了一点新鲜的东西,说“我发现所说的新概念大赛就是要以新取胜”,被我们异口同声骂废话。

  谭旭东最近又有新诗问世,诗经“蚊子”之口传入我的耳中,大意是这样的:

  每天晚上

  我仰望着天空

  飘渺的星空给了我无边的思索

  还有灵感

  于是乎

  我会写几首诗歌

  于是乎

  我的诗歌经常发表

  ……

  两个“于是乎”使全诗韵味大变,而且至今他只发表过一首诗,诗在《少年文艺》诗歌版面的角落里,怕是责任编辑也不记得了。其实,我们有着许许多多的角落诗人、豆腐干文人。他们对文学执著,里面有许多人已经有些小名气,更多的人在默默无闻地写,用笔,用心,用笔芯。如果失败了,他们也应该感到幸运,因为毕竟他们还留下一些美丽的幻想。

  我说不清文学在学生里算是景气还是不景气。说景气,似乎没多少人在意;说不景气,海天出版社每年都要收到几百部校园长篇,《萌芽》的胡玮莳和《少女》的郁雨君每次说起稿件情况总是喜气洋洋。无数少男少女在做着要成为中国第二个郁秀的梦,希望自己手里落俗套的、无病呻吟的东西能有个好销量。郁秀很聪明,《花季·雨季》写得不是很好,但先入为主了;知道自己江郎才尽写不出像样的东西,就不写了。据说郁秀现在从美国回来在海天做编辑,真假难辨,但无论怎样,郁秀是不可能再轰动中国了。《花季·雨季》如果在今天出版,销量不会过10万册。

  文学绝不是我的第一梦想,我的第一梦想是去西藏,第二是去草原,第三是去兴安岭。文学在第几十,我也算不清。此文应该献给文友们,给“蚊子”,给谭旭东,给刚遭受退稿的人们。最后给在文学路上的朋友说个故事,具体细节记不大清了,只有一个概要:

  以前在哈佛大学念书的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一次在游泳时不慎溺水淹死。他的父母悲伤不已,提出要见哈佛校长,哈佛的校长对此表示同情。这时,在门外等候许久的夫妇说想出资给他们的儿子建一幢大楼或造一尊雕塑。校长见两人穿着十分土气,便委婉地表示学校不能接受这样的恩惠,况且学校也不能为一个学生造一个雕塑。这对夫妇互视后说:“那不如用捐给哈佛大学的钱另造一所大学吧。”

  这并不是个笑话。斯坦福夫妇就用这笔钱造了一所大学。这所大学就是现在举世闻名、全美排名第四的斯坦福大学。

  12、杯中窥人:

  我想到的是人性,尤其是中国的民族劣根性。鲁迅先生阐之未尽。我有我的看法。

  南宋《三字经》有“人之初,性本善”,说明人刚出生好比这团干布,可以严谨地律己;接触社会这水,哪怕是清水,也会不由自主如害羞草叶,本来的严谨也会慢慢被舒展开,渐渐被浸润透。思想便向列子靠近。

  中国人向来品性如钢,所以也偶有洁身自好者,硬是撑到出生后好几十年还清纯得不得了,这些清纯得不得了的人未浸水,不为社会所容纳,“君子固穷”了。写杂文的就是如此。《杂文报》、《文汇报》上诸多揭恶的杂文,读之甚爽,以为作者真是嫉恶如仇。其实不然,要细读,细读以后可以品出作者自身的郁愤——老子怎么就不是个官。倘若这些骂官的人忽得官位,弄不好就和李白一样了,要引官为荣。可惜现在的官位抢手,轮不到这些骂官又想当官的人,所以,他们只好越来越骂官。

  写到这里,那布已经仿佛是个累极的人躺在床上伸懒腰了,撑足了杯子。接触久了,不免展露无遗。我又想到中国人向来奉守的儒家中庸和谦虚之道。作为一个中国人,很不幸得先学会谦虚。一个人起先再狂傲,也要慢慢变谦虚。钱钟书起初够傲,可怜了他的导师吴宓、叶公超,被贬成“太笨”和“太懒”孔庆茂:《钱钟书传》及《走出魔镜的钱钟书》。,惜后来不见有惟我独尊的傲语,也算是被水浸透了。李敖尚好,国民党暂时磨不平他,他对他看不顺眼的一一戮杀,对国民党也照戮不误。说要想找个崇敬的人,他就照照镜子《李敖快意恩仇录》,中国友谊出版社。,但中国又能出几个这类为文为人都在二十四品之外的叛才?

  然而在中国做个直言自己水平的人实在不易。一些不谦虚的人的轶事都被收在《舌华录》里,《舌华录》是什么书?——笑话书啊!以后就有人这么教育儿子了:“吾儿乖,待汝老时,纵有一身才华,切记断不可傲也,汝视《舌华录》之傲人,莫不作笑话也!”中国人便乖了,广与社会交融,谦虚为人。

  中国看不起说大话的人。而在我看来大话并无甚,好比古代妇女缠惯了小脚,碰上正常的脚就称“大脚”;中国人说惯了“小话”,碰上正常的话,理所当然就叫“大话”了。

  敢说大话的人得不到好下场,吓得后人从不说大话变成不说话。幸亏胡适病死了,否则看到这情景也会气死。结果不说大话的人被社会接受了。

  写到这里,布已经吸水吸得欲坠了。于是涉及到了过分浸在社会里的结果——犯罪。美国的犯罪率雄踞世界首位,我也读过大量批评、赞扬美国的书,对美国印象不佳;但有一点值得肯定,一个美国孩子再有钱,他也不能被允许进播放黄带的影院。

  中国教育者是否知道,这和青少年犯罪是连在一起的,一个不到年龄的人太多沾染社会,便会——中国教育者把性和犯罪分得太清了,由文字可以看出,中国人造字就没古罗马人的先知,拉丁文里有个词叫“Corpusdelieti”,解释为“身体、肉体”与“犯罪条件”,可见罗马人早认识到肉体即为犯罪条件。

  写到这里,猛发现布已经沉到杯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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