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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读】彼年豆蔻,谁许谁地老天荒

好文章】  编辑:乐乐妹儿   时间:2017-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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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焉识是上海大户人家的大少爷,聪慧而倜傥。(www.kuaidu.com.cn 快读)

 

  他会4国语言,说着剑桥口音的英语,会写一手好字,会打马球、板球、弹子,会做花花公子,还会盲写。1925年,陆焉识初识冯婉喻,她是恩娘(陆焉识继母)冯仪芳的侄女。

 

  冯仪芳给陆焉识的父亲做填房,嫁入陆家8个月之后就守了寡。当恩娘要被婆婆退回娘家去时,是14岁的陆焉识挺身留住了她。冯仪芳强迫陆焉识娶冯婉喻,为了让恩娘允许他出国留学,陆焉识同意了这门亲事。但在他漂洋过海前,必须完成婚事。

 

  随后,在美国的5年时光,他和意大利女郎望达热恋,他也同一代知识分子一样,在留驻美国与归国的抉择中徘徊不已。最终,他还是登上了归国的邮轮。

 

  船离港之后,他坐在二等舱的舱房里,滚出两行泪。5年的自由结束了,放浪形骸也到头了,他的热泪,哭他的自由。走下横渡太平洋的邮轮,身后是不再拥有的自由,眼前遇见的是冯婉喻站在岸上那双期盼干了的眼睛。

 

  陆焉识走到妻子与恩娘的中间,相携着走向停驻的黄包车,车座是两人的,恩娘瞥了婉喻一眼,笑容仍在脸上,欢乐却已无踪,她让夫妇俩登上一辆黄包车,自己乘坐另一辆。

 

  婉喻看了焉识一眼,可惜焉识忽略了她的目光,在此后人生很长的时光里,他才懂得妻子目光的要领,她的美艳,就在那类目光里。她的生动和风情,都跟着那目光转瞬即逝,但可以非常耀眼。

 

  归国后的焉识,在大学里谋得了教职,家中的纷争却未曾平息。只要同焉识有关,恩娘事事都要同婉喻争,夫妻俩却在暗中紧密团结,孤立恩娘。

 

  一天晚上回家,焉识带回了两张梅兰芳来沪演出的戏票。他在厨房里找到婉喻,让她把两张票收起来。

 

  “恩娘去吗?”婉喻问,焉识叫她不要告诉恩娘,他已经受够了一块衣料两件马甲的累。

 

  婉喻刚要开口,楼梯上传来绣花拖鞋套在解放脚里趿拉出的脚步声,恩娘下楼了。焉识使了个眼色,不是他自己的眼色,而是从那类瞒着长辈跟女人生出情事的男人那里搬过来的。

 

  婉喻先是错愕,然后便看了丈夫一眼,后来,焉识总是品味这眼神,他发现妻子其实很美,起码有她美得耀眼的瞬间。

 

 

  战争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繁华的旧上海和不可一世的陆焉识。

 

  1936年,动乱间的上海,陆焉识供职的大学正向后方迁移,恩娘却决定留在上海,不得已,冯婉喻只能留下陪伴恩娘,照看孩子,陆焉识一人深入内地。

 

  1940年,陆焉识任教的大学在战火中搬迁至重庆北边的煤矿区落了脚。他在那里认识了韩念痕,她当了他的外室。

 

  1942年,陆焉识第一次为他不谙世事的张扬激越而成为“反革命”,被国民党特务关押在重庆两年。

 

  1944年11月,日本军队的“一号作战”逼向重庆,重庆成了战争最前沿。战争成就了强女子韩念痕。乱局中,韩念痕打通关节,让陆焉识开释出狱。之后,韩念痕安静离开,嫁人。

 

  1945年底,焉识回到上海。家中已经变样,他离开后,恩娘与婉喻将陆家别墅出借给一户日本家庭。停战后的第二个礼拜,日本人退了租,一家人终于搬回。

 

  政府官员却在此时指称别墅是日本人占领的房产,此时要由政府接管,要求陆家所有人在一天内搬离。接管者的蛮横,让他只能服软,向接管官员乞求,终于将搬离时间延长了一个礼拜。焉识安慰恩娘,一个礼拜后,会再求他们延长一个礼拜。

 

  恩娘看着自己曾经看重的焉识却慢慢地说:“焉识,真没想到,你读书读得这么没用。中国是个啥地方?做学问做三分,做人做七分。外国人要紧的是发明这种机器,发明那种机器,中国人呢,要紧的就是你跟我搞,我跟你斗。你不懂这个学问,在中国就是个没用的人。”

 

  两年后,当焉识的生活渐趋平稳后,他的笔头再度不安分。他撰文讽刺当年接管官员的嘴脸,把他们敲诈的过程描述了一遍。文章一出,影响很大。焉识的做法最后招致了接管官员的愤怒,他们再度找上门来,要没收房产,眼见大半生生活的别墅将被让出,恩娘在悲愤交加中怀着失望离开人世。

 

  1950年夏天,一位故交大卫·韦在报纸上撰文,指责焉识曾在国民党统治时期表达过对共产主义事业的不看好。凶巴巴的口气让焉识马上认出作者为何人,他向大卫·韦回了一封信,第三天,大卫·韦便将这封信在报上刊登出来,焉识被谈话,指责他是“现行反革命”。

 

  次年暮春,在“肃清反革命运动”的浪潮中,焉识被捕入狱。

 

  1955年,他被判无期徒刑,转入浙江和江西接壤处的一所监狱,婉喻每3个月的月初按时来探望焉识,探监的日子,总是四季之交。“反右”运动兴起时,他告诉她,一批犯人很快就要转监,但是转到哪里不知道。

 

  “那我到哪里去看你?”婉喻突然伸出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小臂。

 

  “不会的,不要多想……就是这个监狱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人。”他说。

 

  几秒钟之后,冯婉喻又抬起头。

 

  “我会找得到的。随便你到哪里。”她的眼睛是一道流光,柔媚异常,让他几乎可以推翻她一向安分的心性。

 

 

  陆焉识在成为劳改犯之前,在韩念痕、冯仪芳和妻子冯婉喻很多次的劝阻下,幸免于难。但成为劳改犯以后,他的文人的迂腐、轻狂,使他的刑期一次次延长,最终被判为无期徒刑。

 

  直到历经了物质的匮乏、政治的严苛、犯人间的相互围猎,尤其是开始萌生对冯婉喻那份迟到的温情的时候,陆焉识开始变了,蜕变成了一个疼爱妻子的老陆。

 

  为了和冯婉喻见上一面,1963年焉识心甘情愿成了逃犯。为了这次逃跑,他准备了两年,自学藏语。

 

  他骑着从解放军眼皮底下抢走的青灰马一路奔逃,身后响起看守的枪声。骑至荒原上专为监狱供糖的糖厂后,他跃墙而入,落入糖浆池,待爬起身时,浑身已满是糖水,沉重的身躯让他无法前行。他只能窝身角落之中,待糖厂犯人换班时,他抓紧时间挪出步子,直到糖厂大院中,借着院里的棍子开始敲打自己关节处凝固的糖浆,把它们塞进嘴里。月亮上到山顶时,他离开糖厂,开始逃亡。

 

  他要告诉婉喻,老浪子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回来的,是被你冯婉喻多年前的眼神勾引回来的。他再不回来就太晚了,太老了,老得爱不动了。

 

  一个月后,焉识走到兰州城,他通过长途电话,听到了女儿丹珏的声音。她用英语对他说:“请你不要找我母亲了,假如你对我们还有丝毫的顾念,请你尽快去自首。”曾经的信念动摇了,但焉识想着无论如何,自首前他必须同婉喻见上一面。他乘上火车,几天几夜,到达上海。

 

  他远远地看着婉喻,和她在同一站下车,走进食品商场,他看得入迷,眼泪哗哗流下,自己却毫无感觉。婉喻结完账后,目不斜视地走了,他不敢开口。

 

  第二天,他在同样的时间,跟随着婉喻,她同女儿丹珏,带着孙女走进一家点心店。陆家三代女子在点心店里吃起饭来,焉识站在潮湿的寒冷中,跟他的家庭隔着一桌桌陌生人,隔着热腾腾的点心气味,隔着1964年1月5日的黑夜。

 

  他自首了,回到了吃人的大漠。他意识到,他陆焉识对冯婉喻的爱应该是一纸离婚协议书。1965年,焉识给冯婉喻寄了离婚协议书。冯婉喻为了儿女的政治前途,跟深爱几十年的陆焉识划清了界限。

 

  此时,距离陆焉识入狱14年,也是他自1958年进入大漠的第7个年头。

 

 

  1979年冬天,陆焉识回到上海,只是,此时冯婉喻的失忆症已经恶化。当她盼了30年的丈夫陆焉识出现的时候,冯婉喻没有认出来。

 

  1986年,陆焉识和冯婉喻登记复婚,做回了法律上的夫妻。同年中秋之夜,冯婉喻由于肺炎病危。天快亮时,全家人赶到医院,婉喻平静地告别人间。

 

  孙女们后来从焉识的回忆录中得知了这对老伉俪最后的情话——

 

  妻子悄悄问:“他回来了吗?”

 

  丈夫于是明白了,她打听的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虽然她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叫陆焉识。

 

  “回来了。”丈夫悄悄地回答她。

 

  “还来得及吗?”妻子又问。

 

  “来得及的。他已经在路上了。”

 

  “哦。路很远的。”

 

——摘自《陆犯焉识》一书,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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